第100章 整個過程都在夜裡
趙長富把電話掛了。
看著窗外飄著的雪。
玻璃上的水霧把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一片灰白,路燈的光在水霧後面暈開,一團一團的。
他把話筒擱回架上,推門出去,騎上車往旅館走。
十一月九日,上午,趙長富去了北山公路沿線的第一個修車鋪。
修車鋪在公路東側,一間土坯房,門口搭著一個草棚,棚底下擱著幾條舊輪胎和一台手搖式打氣筒。
鋪子門口掛著一塊木板,上面用黑漆寫著「張記修車」,漆面剝落了大半,「張」字只剩了一個弓字旁。
趙長富把自行車支在路邊,走過去。
棚子底下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油漬麻花的棉襖,袖口上沾著黑油泥,正彎著腰給一輛拖拉機卸輪胎。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手在棉襖上蹭了一下。
「師傅,修車?」
「不修。
市局專案組的,問你點事。」趙長富掏出工作證晃了一下。
男人把扳手擱下,直起身來。他姓張,叫張廣發,在這個修車鋪幹了十來年。
鋪子離發現貨車的地方不到兩公里,是北山公路沿線第一個排查點。
「昨天夜裡,有沒有人來你這裡修過車?」
張廣發想了想:「昨天沒開門。
我前天去縣城進貨,昨兒下午才回來。
回來的時候天快黑了,我就沒開張。
怎麼了?」
「北山公路中段那邊出事了。一個採購員的貨車被推下路基,人失蹤了,貨款沒了。」
張廣發的手在褲子上蹭了兩下,臉上的表情緊了一些。「那個人我可能見過。
昨天下午我從縣城回來,騎到公路中段的時候,看見路邊停著一輛綠色貨車。
車頭朝北,車門關著,旁邊沒有人。
我當時還以為司機下車方便去了,沒在意,騎過去了。」
「你經過的時候是幾點?」
「大概四點多,天快黑了。」
趙長富把這條信息記下來。
四點多,貨車已經停在路邊了。
如果採購員是下午出發的,從陽城開到北山公路中段大約需要兩個鐘頭,那麼他到達那個位置的時間應該是傍晚。
但張廣發四點多看到貨車的時候,車已經停在那裡了。
時間對不上。
「你經過的時候,貨車是什麼樣子的?」
「車頭朝北,車尾朝著來路,停在路基上面。
車燈沒亮,車身沒動,看著像是熄了火停在那兒的。」
趙長富又問了幾個問題——
有沒有看到其他人,有沒有看到別的車,張廣發都搖頭。
他從修車鋪出來,站在路邊,把這條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張廣發四點多看見貨車停在路邊,那時候車還在路基上面,沒有被推下去。
也就是說,兇手是在四點多之後才動的手。
天黑之後,雪開始下,兇手推車、蓋雪、抹痕跡。
整個過程都在夜裡。
他騎上車,去了第二個修車鋪。
第二個修車鋪在公路西側,離發現貨車的地點更遠一些,大約五六公里。
鋪子比張記大一些,有兩間門面,門口擱著幾台舊發動機和一堆拆下來的零件。
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正蹲在地上拆一台化油器,滿手的油泥。
趙長富問了同樣的問題,小伙子搖了搖頭,說昨天下午他在鋪子裡修車,沒出去過,也沒看見什麼貨車。
趙長富從第二個修車鋪出來,又去了三個道班和一個加油站。
道班的人說昨天下午雪大,他們提前收工了,沒注意路上的情況。
加油站的職工說昨天下午有一輛綠色貨車來加過油,加完就走了,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沒跟人說話。
趙長富把加油站的這條信息記下來——
採購員鞏某確實開著貨車經過了加油站。
加油站在北山公路中段往南幾公里處,過了加油站再往北走,就是發現貨車的位置。
他騎上車,沿著公路從加油站往北騎了一段,在路邊停下來。
他蹲下來看了看路面上的痕跡——
公路上的雪已經被來往的車輛碾成了灰白色的泥漿,看不清原來的車轍。
但他注意到路邊有一處積雪被什麼東西壓過,壓痕很深,形狀不規則,像是有人站在路邊往路基下面看過。
他蹲下來,把壓痕邊緣的雪撥開一層,底下露出一小塊被踩實的凍土,凍土上有一道淺淺的鞋印,看起來大概能有四十五、六碼。
他掏出捲尺量了一下,把尺寸記在本子上。
這個碼,比之前在現場發現的那個四十二碼鞋印大了一號。
他蹲在路邊,把兩個鞋印的信息在腦子裡擺了一遍——
四十二碼出現在貨車附近的雪地里,四十六碼出現在加油站北面的路邊。
兩個鞋印,可能是兩個人,也可能是同一個人換了鞋。
但四十六碼的鞋印在路邊,方向朝著路基下面,像是在觀察什麼。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雪。
兩個鞋印,一個在貨車旁邊,一個在路邊。
四十二碼的人推了車、蓋了雪、抹了痕跡。
大碼的人在路邊站過,往路基下面看過。
兩個人?還是一個人?
他把這個問題在心裡擱了一下。
下午,趙長富回了北山縣公安局,把今天的排查結果跟老韓對了一遍。
老韓聽完,把煙點上,抽了一口。
「兩個鞋印,四十二和四十六。
四十二碼的那個人推車、蓋雪、抹痕跡,應該是兇手。
四十六碼的那個人在路邊站過,可能是路過的,也可能是同夥。」
趙長富搖了搖頭。
「四十六碼的鞋印在路邊,方向朝著路基下面。
如果他是路過的,不會在雪地里站那麼久,也不會往路基下面看。
他可能是在找什麼東西,或者在確認車被推下去之後的位置。」
老韓把菸灰彈在菸灰缸里:「那就先查四十二碼的。
北山公路沿線,會修車的人,四十二碼的鞋。」
趙長富點了下頭。
他站起來,出了北山縣公安局。
天已經暗了,雪還在零零星星地下著。
他站在縣局門口,從兜里掏出煙點上,抽了一口。
煙抽到一半,他想起一件事——
張廣發說昨天下午他從縣城回來,騎到公路中段的時候看見貨車停在路邊。
張廣發騎的是自行車,從縣城回修車鋪,經過公路中段的時間大約是四點多。
但趙長富今天上午去修車鋪的時候,看到張廣髮腳上穿的那雙棉鞋,鞋底的花紋和尺寸,跟現場發現的那個四十二碼鞋印的紋路很像。
他把這個念頭在心裡擱了一下。
傍晚,趙長富騎上車回陽城。北山公路上的雪被來往的車輛碾成了泥漿,車輪碾過去的時候濺起一片灰白色的泥水。
他騎到陽城城區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路燈亮著,路面上的雪化了一半,柏油路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他騎到城東菜市場門口的時候,下意識地放慢了車速。
菜市場大都已經收了攤,門口空蕩蕩的。
林慧正蹲在地上收攤,把郵冊一本一本碼進三輪車斗里。
她聽見自行車的聲音抬起頭來,看見趙長富騎著車從菜市場門口經過。
兩個人隔著幾米的距離對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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