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查兩個方向
老韓的眉毛和胡茬上結了一層白霜,看見趙長富過來,迎了兩步。
「長富,你來了,看看。」
趙長富把自行車支在路邊,跟著老韓走到路基下面。
路基斜坡上停著一輛貨車,綠色的,車頭朝北,車尾朝著來路。車身上落了一層薄雪,雪面上有幾道被風颳出的細紋。
貨車車身沒有明顯的撞擊痕跡,車門關著,車窗完好。
趙長富走到駕駛室旁邊,透過車窗往裡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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鑰匙還插在點火開關上,副駕駛座位上擱著一隻帆布包,拉鏈拉開著,裡面空了。
駕駛座上沒有人。
他伸手拉了一下車門,車門沒鎖,一拉就開了。
車門打開的時候,一股冷風從車廂里湧出來,帶著皮革和柴油混在一起的氣味。
駕駛室里的儀錶盤上蒙著一層薄灰,方向盤上有一道淺淺的握痕,像是有人抓過之後又鬆開了。
「車上的人呢?」
「沒有了。
附近找了半天,沒找到人。
雪地上沒有腳印。」
趙長富蹲下來,看了看貨車周圍的地面。
雪是昨天夜裡下的,一層新雪蓋住了車周圍的路面。
車頭前方有一道淺淺的痕跡,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雪下面拱出來的。
他蹲過去,用手撥開雪層——底下是凍硬的路面,路面上有一道很細的刮痕,方向朝著路基下面的溝里。
他順著刮痕往溝里看了一眼。溝不深,裡面堆著積雪和枯草。
他蹲下來,把溝邊的雪撥開一層,底下露出一截被壓過的枯草,草莖斷了,斷口是新的。
「貨款呢?」
「採購員出發之前帶了三千塊現金,現在沒了。
車上沒有,人身上也沒有。」
趙長富站在貨車旁邊,把現場的情況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車完好,人失蹤,貨款沒了,雪地上沒有腳印。
他把這件事跟老韓之前說的那句話對上了——「現場有點怪。」
正常的失蹤或者搶劫,現場都會留下痕跡——腳印、打鬥的痕跡、掙扎的痕跡。
但這裡什麼都沒有。雪地乾淨得像一張沒寫字的白紙。
他蹲在雪地里,手指在刮痕邊緣摸了一下。
刮痕是新的,底下的凍土被什麼東西刮出了一道淺淺的槽。
他又回頭看了一眼貨車——車頭朝北,車尾朝著來路,停在路基斜坡上,像是被人從路上推下來的。
但車身沒有翻滾的痕跡,像是緩慢滑下去的。
有人把車推下去之後,又把雪蓋在車輪上,抹掉了自己來過的痕跡。
他站起來,走到路基上面,順著公路往南看了一段。
公路往南延伸,兩邊的雪地里沒有腳印,也沒有車轍。
他蹲下來,用手撥開路邊一段積雪,底下露出了半截被踩過的痕跡——
一道窄窄的、帶花紋的鞋印,鞋跟處有很淺的磨損。
他掏出捲尺量了一下,四十二碼。
「老韓,這個人在雪停之前來過現場。
他踩的腳印被後來的雪蓋住了,只有鞋跟壓得深的地方還露著一點。」
老韓蹲下來看了一眼,把煙點上,抽了一口。
菸頭在風裡忽明忽暗。「你是說,兇手在雪停之前就來過?」
「至少來過一次。
他推車、抹痕跡、蓋雪,動作很快,但不熟練。
他可能是在夜裡來的,雪還在下,把大部分痕跡都蓋住了。」
趙長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雪。
他腦子裡浮起前世牢里獄友悶葫蘆跟他說過的那句話——
「雪坑要挖在向陽坡背風處,春天一開化,水一衝,什麼都沒了。
查一百年也查不到。」
悶葫蘆是因酒後吹牛被舉報落網的。
他當年跟趙長富吹這段話的時候,嘴裡嚼著花生米,像是在講一門手藝。
趙長富記得他說這話的時候,左手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又點了一下,像是在標註一個看不見的坐標。
「老韓,附近有沒有向陽坡背風處?
就是那種冬天積雪厚、春天開化時水流最急的地方。」
老韓想了想,把手裡的煙掐滅:「北山公路往北走兩公里,有個向陽坡,坡底下是條山澗。
那邊冬天雪積得厚,開春雪化了水就往下沖。」
趙長富把這條信息記下來。
他站在路基上面,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
雪還在零零星星地下著,落在他的肩頭和帽檐上。
遠處公路的盡頭是一片灰白色的霧,霧裡隱約能看見兩座山丘的輪廓,一座高一座矮,高的那座坡面朝南,積雪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亮。
他想起早上站台上長秀貼在車窗上的那張臉,想起她唇邊那個口型——「回去吧」。
他把這個畫面在心裡擱了一下,然後收回目光。
「老韓,先查兩個方向——一個是採購員的社會關係,看看有沒有人知道他帶現金上路。
另一個是北山公路沿線的修車鋪和道班,兇手推車、蓋雪、抹痕跡,說明他懂車。
會修車的人,跟這條路有固定的聯繫。」
老韓點了下頭,轉身安排去了。
趙長富站在雪地里,又從兜里掏出煙點上。
煙抽到一半,風把菸灰吹得斜斜地飄。
他把煙抽完,掐滅在雪地上,轉身往吉普車方向走。
下午,趙長富在北山縣公安局借了一間辦公室,把採購員的檔案和北山公路沿線的道班、修車鋪名單調了出來。
辦公室不大,一張舊辦公桌,一個鐵皮櫃,牆上掛著一張北山縣地圖。
地圖上粘著幾處圖釘,釘眼周圍紙面翹起。
採購員姓鞏,四十來歲,陽城食品公司的,昨天下午從陽城出發,帶著三千塊現金去北山縣採購一批乾貨。
他開的那輛貨車是單位的,車況良好,出發前剛做過保養。
趙長富把鞏某的社會關係翻了一遍,沒什麼可疑的人。
他又把北山公路沿線的名單翻了一遍——三個道班,兩個修車鋪,一個加油站。
他在地圖上把這三個點圈出來。
修車鋪都在公路邊上,離發現貨車的地點不遠。
他決定明天先去修車鋪看看。
傍晚,趙長富給省城打了個電話。電話亭在郵電局門口,木頭亭子,玻璃上凝著一層水霧。
他撥了長貴旅店的號碼,等了十幾秒,長貴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帶著長途特有的沙沙雜音:「哥,長秀到了,剛安頓下來。
大夫約了明天上午檢查,秀兒說讓你別惦記。」
趙長富握著話筒,嗯了兩聲。「讓秀兒好好吃飯。」
「知道了。
哥,秀兒說讓你注意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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