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失蹤案
趙長富站在攤位前面,看著老周把一沓郵票按編號碼進冊子裡,動作熟練,手指在票頁邊緣一捻一張,像在翻一本已經翻了幾十年的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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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腦子裡把崔仔的事和眼前的事擺在一起——
同樣倒外匯券,同樣賣電子表,崔仔走進了花槽,他走出了牌子。
中間隔著的那一層東西,不是運氣,也不是本事,是每一筆都能見光的帳。
「老周,代銷點的帳,從第一筆到現在,一筆都沒落下過吧?」
老周把郵票擱下,抬頭看了他一眼,正色道:「一筆沒落。
每一筆都有回執,供銷社那邊存檔,我這邊留底。
出了事,帳本一翻就清楚。」
趙長富點了點頭。
他從郵局后街出來,騎上車往城東菜市場方向走。
路過菜市場門口的時候,她遠遠看見林慧的藍布攤子開著。她今天生意貌似不錯,攤子前面蹲著兩個客人在翻郵冊,旁邊還站著一個人等著的。
趙長富放慢車速,從攤子旁邊騎過去。
林慧正低著頭給客人翻票頁,手指在票頁邊緣輕輕捻著。
她抬頭的那一瞬間,看見趙長富騎著車從面前經過。
兩個人沒有打招呼。
她把攤布角上那塊壓著的石頭往裡面挪了挪——
風大,石頭壓不住,攤布角容易被吹翻。
趙長富騎過去的時候,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林慧低下頭繼續給客人翻票頁了。
趙長富回到保衛科,錢友德正坐在桌前翻一份文件,看見他進來,問:「趙副科長,華僑大廈的案子結了?」
「結了。」
「案子上的事你辛苦。
對了,行政這邊有個事——
財務科那邊說,保衛科這個月的經費報銷單你還沒簽字。
我幫你整理了一下,你抽空看一眼。」
趙長富接過報銷單掃了一眼,簽了名,遞迴去。
十一月八日,早上六點,趙長富騎車帶著長秀去了陽城火車站。
天還沒亮透,站台上的燈在晨霧裡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光暈邊緣虛虛的,照不透霧氣。
鐵軌在霧裡伸出去,看不見盡頭,只有兩道泛著冷光的鋼軌從灰白色的霧裡鑽出來,又在更遠處被霧吞沒。
站台上稀稀拉拉站著幾個趕早班車的旅客,一個扛蛇皮袋的漢子蹲在柱子底下縮著脖子抽菸,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來回踱步哄孩子。
還有幾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聚在候車棚里小聲說話。
長秀穿著趙母縫的那件藍布棉襖,棉襖面上套了一件舊罩衫,罩衫的袖口長出一截,蓋住了棉襖的袖口。
包袱挎在肩上,裡面裝著秋衣、糧票、紅糖。
趙長富把包袱從她肩上取下來,擱在候車棚的長椅上。
長秀在長椅上坐下來,把包袱擱在膝蓋上,兩隻手按著包袱扣,低頭看了一眼。
「哥,到了省城,我直接去找長貴?」
「直接去。
他住哪兒你知道。
地址我寫了個條子,塞在包袱側兜里了。」
長貴已經提前去省城了,趙長富打算把生意做到省城去。
一開始規模會小一些。
等長貴逐漸有了經驗,再擴大規模。
長秀去省城醫院,可以直接找長貴匯合。
長秀點了下頭,把手腕上的紅繩轉了半圈。
那根紅繩是夏天編的,編得緊實均勻,戴了幾個月,顏色已經從鮮紅變成了暗紅,邊緣有幾處起了毛邊。
她看著趙長富:「哥,你回去上班吧,我到了省城給你打電話。」
趙長富沒走。
他在長椅旁邊站著,看著站台上那盞昏黃的燈。燈罩上蒙了一層薄灰,光從灰里透出來,打在人身上是一層軟軟的暗黃。
遠處傳來火車進站的汽笛聲,先是悶悶的一聲,然後越來越近,最後變成一聲尖銳的長鳴,把晨霧都震得散開了一層。
火車進站了,綠皮車廂,車窗上蒙著一層霧氣。
長秀上了車,找到靠窗的位子坐下來。
她把包袱擱在腿上,隔著車窗朝趙長富擺了擺手。
趙長富站在站台上,雙手插在兜里,看著她。
火車開動的時候,長秀把臉貼在玻璃上,嘴唇動了動。
霧氣在玻璃上凝成一層薄薄的水膜,她的手指在玻璃內側劃了一下,劃出一道透亮的痕跡。
趙長富看清了那個口型——「回去吧」。
火車走了。
車廂一節一節從站台旁邊拖過去,輪子碾過鐵軌接縫,發出規律的咣當咣當聲。
最後一節車廂的尾燈在霧裡變成一個小紅點,然後被灰白色的晨霧吞沒了。
站台空了,只剩下那個掃地的老工人,拿著大掃帚從站台這頭掃到那頭,掃帚划過水泥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幾張被風吹翻的舊報紙在地上滾了幾圈,卡在椅子腿下面,不動了。
趙長富在站台上站了一會兒,從兜里掏出煙點上,抽了一口。
風把菸灰吹得斜斜地飄,落在他的袖口上,他伸手撣了一下。
他轉身往站外走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拍——
長秀這會兒應該已經在車廂里坐穩了,包袱擱在膝蓋上,手裡攥著紅繩。
他把這個畫面在腦子裡擱了一下,出了車站大門。
剛騎上車,就聽見身後有人喊他。
是陳衛國,騎著車從站前廣場那頭追上來,車把上掛著一份捲起來的材料。
陳衛國知道他早晨來車站。
急匆匆地找出來,應該是有大事。
「長富,區公安局來電話了。北山公路那邊出事了,一個採購員連人帶車失蹤了。
老韓讓你去一趟。」
趙長富捏了車閘停下來。
北山縣,又是北山縣。
這個地名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顧大山的假身份、老金匠、紅旗磚廠、劉二黑的越獄落腳點,現在又多了一個失蹤案。
「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夜裡。
車找到了,人沒找到。
老韓說現場有點怪,讓你去看看。」
趙長富把煙掐滅扔掉,調轉車頭,跟陳衛國往北山公路方向騎。
出了城,柏油路變成了砂石路,砂石路面上覆著一層薄雪,被來往的車輛碾成了灰白色的泥漿。
路兩邊的楊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零星的雪粒,風吹過來的時候,雪粒從枝頭簌簌地往下掉,落在肩膀上就化了。
再往北騎,路兩邊變成了丘陵和荒地,枯黃的野草從積雪裡探出來,被風吹得來回擺。
路面上沒有別的車,只有他們兩個騎著自行車在雪地里壓出兩道深深的車轍。
騎了將近一個鐘頭,遠遠看見北山公路中段路邊停著一輛吉普車和幾個幹警。
老韓站在吉普車旁邊,穿著一件舊棉大衣,領子豎起來,手裡攥著一個手電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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