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他有個習慣

  趙長富晚上回到家，長秀正坐在裡屋床邊，面前攤著一件洗乾淨的秋衣和一件舊棉襖。

  趙母蹲在床邊，把秋衣疊好，往一個藍布包袱里碼。

  包袱皮攤在床上，裡面已經擱了幾件換洗衣服、兩雙襪子、一沓糧票和一包紅糖。

  趙母一邊碼東西一邊念叨：「省城比咱這邊冷，秋衣要帶兩件。

  紅糖是給你沖水喝的，到了醫院讓護士幫你沖。

  糧票省著用，不夠了就給你哥打電話。」

  長秀坐在床邊，手裡捏著藍色的紙船，看母親往包袱里塞東西。

  她抬起頭看見趙長富進門，笑了一下：「哥，媽給我收拾東西呢。」

  趙長富在桌邊坐下來。

  趙父從外屋進來，手裡捏著幾張皺巴巴的紙幣，走到床邊，把紙幣塞進包袱的側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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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什麼也沒說，塞完就轉身出去了。

  趙母看了一眼那幾張紙幣，嘴唇動了動，沒說什麼，把包袱皮攏起來，系了個扣。

  趙長富吃過晚飯，進了小屋，關上門。

  他把筆記本翻開，把今天的線頭又串了一遍——

  住宿登記、灰夾克男、矮胖男、外匯券茶餐廳。

  次日早晨，趙長富騎車去了城東菜市場。

  這個時節的菜市場門口比往常冷清。

  天還沒亮透，攤販們剛把攤子支起來，賣菜的老頭蹲在地上往青菜上灑水，水珠落在凍得發蔫的菜葉上，滾了兩下就凍住了。

  賣豆腐的老劉頭縮在一件油膩的棉襖里，腳邊擱著一盆凍豆腐，豆腐表面結了一層薄冰，泛著灰白色的光。

  賣粉條的中年女人一邊往繩子上掛粉條一邊跺腳，鞋底拍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空氣里混著一股爛菜葉的酸味和剛出鍋的油條香。

  趙長富推著車從攤位中間穿過去，目光掃了一圈——

  賣魚的、賣乾貨的、賣舊貨的，零零散散擺著，顧客不多。

  他遠遠看見林慧已經出攤了，藍布攤子擺在老位置。

  攤布鋪得平整，四角壓著石頭，上面碼著幾本舊郵冊和幾沓散票。

  林慧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藍布外套，袖口翻得整齊，領子立起來貼著脖子，蹲在地上翻一本舊郵冊。

  她面前蹲著兩個客人，一個中年婦女正在翻看一本集郵冊，手指在票頁上一張張捻過去，嘴裡念叨著「這張品相不好，那張背膠發黃」。

  另一個老頭手裡捏著幾張零散的票頁，湊在眼前翻來覆去地看，看了半天問了一句：「這張猴票怎麼賣？」

  林慧抬起頭，還沒來得及回答，那個中年婦女把集郵冊合上，搖了搖頭站起來走了。

  老頭也跟著站起來，把票頁擱回攤布上，走了。

  林慧看著他們的背影，把被翻亂的票頁一張張碼回原位，手指在紙頁邊緣輕輕捻著。

  現如今，林慧擺攤不止是收郵票，也會在攤上賣郵票。

  趙長富把車停在路邊，走過去。

  他站在攤子旁邊等了一會兒，等那個老頭走遠了，才蹲下來。

  林慧抬起頭來，看見是他，愣了一下。

  「趙副科長。」

  趙長富彎下腰，壓低聲音：「林慧，我讓你打聽的事，有結果了嗎？」

  「嗯！」林慧點點頭，把手裡那本郵冊合上，擱在攤布上，站起來。

  她跟著趙長富走到攤子側面的牆根底下。

  牆根底下堆著幾捆舊紙板，風從巷子口灌進來，把紙板邊角吹得翻起來。

  她兩隻手縮在袖筒里，指節露在外面，凍得發紅。

  趙長富注視著林慧，「關於老巷街那家茶餐廳，你都打聽到什麼了？」

  林慧說道：「我去過那裡兩次了，了解到不少信息——

  倒爺圈裡的很多人都去那兒。

  那邊能換外匯券，匯率比中國銀行高一點。

  中國銀行牌價是一比一點四七，那邊私底下能換到一比一點五，甚至更高。

  有些外地來的客商不知道門道，直接去中國銀行換，吃了虧。

  老倒爺就專挑這種人，在茶餐廳門口等著，跟他們搭話。

  說能換高價，實際上給的是假券或者缺角的舊券。」

  趙長富把這條信息記在腦子裡。

  他又問：「最近有沒有一個三十來歲、中等個子、穿灰色夾克、說南方口音的人，在那一片活動過？」

  林慧想了想，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你說的這個人，我好像見過。

  他姓崔，倒爺圈裡叫他『崔仔』，也有人叫他『灰夾克』。

  他是從廣州那邊過來的，專門做外匯券和港貨的生意。

  平時不怎麼出攤，專門在茶餐廳那種地方跟人談生意。

  他的貨都是從廣州那邊過來的，電子表、計算器、錄音機，還有一些港貨藥品，都是走灰色渠道進來的。」

  「他平時住哪兒？」

  「這我不太清楚。

  他不跟圈裡人交底。他做事很小心，每次跟人見面都換地方，有時候在茶餐廳，有時候在公園，有時候在電影院門口。

  據說有個倒爺想跟著他看看他住哪，跟了兩條街就被他甩掉了。」

  林慧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想了想，「但他有個習慣——

  每次跟人做完買賣，都會去一個地方。

  城東老巷街後面那條巷子裡有個姓廖的胖子，開了一家寄賣行。

  那個廖胖子什麼都收，外匯券、僑匯券、港貨、老物件，都收。

  崔仔跟廖胖子關係好，有時候東西出手之前先放他那兒。」

  趙長富把「崔仔」和「廖胖子」這兩個名字記在腦子裡。

  「廖胖子長什麼樣？」

  「矮胖，圓臉，四十來歲，穿一件深色中山裝。

  看著挺和氣的，說話慢條斯理。

  但他手底下有幾個小混混，專門收東西、倒手。

  聽說有個外地來的客人，拿了一塊手錶去他那兒賣，他壓了價，人家不賣，出門就被兩個混混堵在巷子裡，硬是把表搶走了。

  那個客人報了案，後來也沒下文。」

  趙長富把這條信息跟茶餐廳女人說的那個「矮胖男」對上了。矮胖、圓臉、中山裝、和氣。就是廖胖子。

  他站在牆根底下，把今天的線索串了一遍——

  崔仔，廣州來的倒爺，做外匯券和港貨生意。

  廖胖子，城東寄賣行老闆，收外匯券和港貨，手底下有幾個混混。

  兩個人月初在茶餐廳密談，前天崔仔又獨自去了一趟。

  華僑大廈那兩個客商，香港來的麥先生和廣州的合伙人陳先生，做的就是電子元器件生意。

  外匯券，港貨，電子元器件——三條線在崔仔身上匯合。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