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這種人是最難對付的
趙長富站在巷子裡,看著吉普車發動,車燈亮起來,迅速開走。
第二天上午,省廳聯合市局開了通報會。
方遠征坐在桌子頂頭,趙長富坐在桌子末端。
關同志通報了案情——潛伏組「夜鶯」成員方某,1949年赴台受訓,1952年潛回大陸,在城東老巷街以修鞋為掩護,潛伏三十年。
下線曹廣福,1947年進廠學徒,1956年入黨,利用三車間黨支部書記身份作掩護,長期為方某傳遞情報和物資。
喚醒信號通過廠內公園三號信箱投遞,方某收到信號後通過曹廣福向境外回傳。
電台、密碼本、密寫藥水全部繳獲。
「案子破了。」
關同志把材料合上,看向趙長富,「廳里會正式給黎光廠發感謝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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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征點了下頭,把目光移到趙長富這邊:「長富,你那邊的排查起了關鍵作用。」
趙長富站起來:「曹廣福的檔案太乾淨了。
三十多年沒受過任何處分,沒犯過任何錯誤,連一次批評都沒有。
太乾淨了。」
方遠征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散會之後,趙長富出了市局。
關同志從後面跟上來,遞了根煙。
兩個人在門口台階上站了一會兒,關同志把煙點上,抽了一口。
「趙副科長,方某交代了一件事。他說他在大陸潛伏三十年,最怕的不是被查,是被人記住。
他開的修鞋鋪在城東老巷街,三十年沒換過地方,周圍的鄰居都認識他,但沒有一個人知道他的真名。
他說他每天都擔心暴露,擔心被抓。
每天晚上睡覺之前都會想一遍明天要是被抓了怎麼說。」
趙長富把煙點上,重重地吸了一口。
他想起方某那間修鞋鋪。
一個修了三十年鞋的老頭,每天開門、關門、上油、補底,安安靜靜地做著一個修鞋匠該做的事。
沒人多看他一眼,沒人問過他叫什麼。
「關同志,方某那個鋪子,你們怎麼處理的?」
「封了。
裡面的東西全部登記帶走,鋪面暫時封存。」
趙長富點了下頭。
他與關同志告別後。騎上車往廠里趕。
路過城東老巷街口的時候,往裡看了一眼。
巷子還是那條巷子,磚牆還是那面磚牆,十七號的門上貼了封條。
他收回目光,繼續騎車往前走。
下午五點多,趙長富回到筒子樓。
長貴還沒回來。
長秀正坐在客廳桌邊翻看課本。
「哥,今天沒加班!」
趙長富「嗯」了一聲,在桌邊坐下來。
長秀輕聲說:「哥,下個月複查,大夫說要是結果好,我就可以嘗試回學校上課了。」
「複查完了再說。」
長秀點了下頭。
這時,趙母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湯擱在桌上。「喝湯。」
趙長富端起碗喝了一口。
把湯喝完,他進了小屋,關上門。
他把筆記本翻開,寫下:「10月20日,潛伏特務案結。
方某落網,曹廣福落網。
電台、密碼本、密寫藥水繳獲。
省廳致謝函近日送達。」
寫完合上本子,塞回枕頭底下。
他靠在床頭,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特務案結了。曹廣福的勞模身份,方某的修鞋鋪,公園三號信箱的報紙——
這些線頭在三天前還是散的,現在全部收攏了。
周一,上午九點,趙長富剛到保衛科,就看見辦公室里多了一個人。
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中等身材,圓臉。
戴一副金邊眼鏡,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正坐在錢友德那張桌子後面翻一份文件。
趙長富認識這個人,保衛科科長錢有德。
桌面上擱著一杯熱茶,茶葉在杯子裡浮著,還沒泡開。
錢有德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臉上浮出一個笑,站起來伸出手:「小趙——趙副科長,我昨天剛回來。」
趙長富跟他握了一下手。
錢友德的手軟而乾燥,握手的時候沒什麼力道,像是握了一下就鬆了。
他把手收回去,扶了扶眼鏡,笑著說:「我在省廳的時候就聽說過你最近的表現。
孫德厚案、連環案、紅紗巾案、滅門案、雙匪案、特務案——不到半年就破了六個大案,了不起。」
趙長富在桌前坐下來。「錢科長過獎了。」
錢友德把那份文件合上,擱在桌角。
他翻到的那一頁正好是保衛科的人員名冊,上面有每個人的姓名、職務、編制和入職時間。
趙長富掃了一眼,沒說什麼。
錢友德又抽出另一本冊子——保衛科的收支登記。
這本冊子平時鎖在趙長富抽屜里,月初對帳的時候才拿出來。
趙長富記得他昨天走的時候鎖了抽屜。
但錢友德有抽屜的鑰匙。
錢友德把收支登記翻到最新一頁,手指順著「代銷補助」那一欄往下滑,滑到最近一筆,停住了。
他的手指在紙面上輕輕點了一下,抬起頭來,臉上掛著那個得體的笑:「你這是在外邊有來錢的門道啊。
這個這個代銷補助,是怎麼回事?」
趙長富看著他。
「主要我弟弟搞的,我幫著把把關。
都是合規合法的——代銷郵票和電子表,掛供銷社代銷,公帳,每一筆有回執。」
錢友德把帳本合上,笑了笑:「例行問問。」
他把帳本擱回桌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茶葉沫子吹到一邊。
趙長富看著他這套動作——翻帳本、點數字、合上、笑、喝茶。
這個人回來第一天,就不安分。
他不碰業務,但從行政和財務上先建了一道籬笆。
「我看了保衛科目前的人員編制和分工。」
錢友德把茶杯擱下,「業務這塊你熟,繼續管。
我管行政、對外聯絡和後勤保障。
有什麼需要協調的,我來跑。」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客氣,但趙長富聽明白了——
行政和財務歸他管,代銷補助走保衛科的帳,他隨時可以調閱。
這不是奪權,是踩點。
上午十點,李書記的秘書來保衛科送了一份通知——
省廳下午兩點在市公安局召開緊急通報會,要求黎光廠保衛科派人參加。
錢友德把通知接過去看了一眼,遞給趙長富:「趙副科長,業務上的事你去。」
趙長富接過通知。
錢友德剛回來,就不打算沾手案子。
這個人對自己的定位很清楚——行政和對外聯絡是他的,業務是趙長富的。
他不爭功,也不擔責。
這種人才是最難對付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