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嚴懲不貸
趙長富在看台靠後的位置找了個空位坐下來。
水泥台階冰涼,隔著褲子也能覺出涼意。
旁邊是陳衛國,再過去幾個位置是城北分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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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長河坐在看台第一排,面前擱著一個筆記本,手指在封皮上輕輕敲著。
九點半,高音喇叭里傳出一聲電流的嗡鳴,刺得人耳朵一緊。
然後方遠征的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不高但很清楚:「陽城市嚴打公審大會現在開始。
將被告人帶上來。」
場地南側的鐵門打開,兩個穿灰色囚服的人被帶上來。
前面是大槍,後面是鮑老二。
大槍走在前面,鐐銬拖在水泥地上嘩啦嘩啦響。
他比上次在貨倉後面被抓時瘦了一圈,顴骨更高了,眼窩陷得更深,頭抬著。
他抬起頭來掃了一圈看台,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掠過去,最後在趙長富的方向停了一拍。
鮑老二跟在後面,低著頭,走路有點跛,腳鐐磨著他的腳踝,褲腳邊露出一截發紅的皮膚。
審判長開始宣讀判決書。
他從桌上拿起判決書,展開,用一隻手按住紙邊,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大槍,原名賀振國,化名張勇,1981年因搶劫罪被判無期徒刑,1983年6月從勞改農場越獄。
越獄後夥同鮑老二流竄作案,於十月三日在北郊鐵路貨場殺害鐵路公安民警蔣某,搶走五四式手槍一把、子彈五發。
兩人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
判決如下——
賀振國犯故意殺人罪、搶劫槍枝彈藥罪,數罪併罰,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鮑老二犯故意殺人罪、搶劫槍枝彈藥罪,數罪併罰,判處死刑。
審判長念到「判處死刑,立即執行」的時候,看台上安靜了一瞬,然後傳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很快被高音喇叭里的聲音蓋過去了。
一個中年女工坐在趙長富前面兩排,手裡攥著一條手絹,聽到「死刑」兩個字的時候,手絹在手指間絞了一下。
大槍站在台下,聽完了全部判決,臉上沒什麼表情。
鮑老二低著頭,肩膀縮著,像一隻被踩住了尾巴的貓。
審判長念完判決書,方遠征接過話筒。
他站起來,把搪瓷缸往旁邊挪了挪,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剛才高了一度:「嚴打鬥爭是黨中央的英明決策,是廣大人民群眾的強烈要求。
對於嚴重危害社會治安的犯罪分子,必須從重從快,嚴懲不貸!」
他的聲音從四個角落的高音喇叭里同時傳出來,在看台上空迴蕩。
台下的職工方陣鼓掌,掌聲稀稀拉拉響了一陣,很快被高音喇叭里的餘音壓下去。
大槍被押下去的時候,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看台上的趙長富。
法警伸手去推他,他側了一下肩膀,法警的手落了空。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趙長富的方向,看了幾秒。然後他轉過身去,鐐銬嘩啦響著往鐵門方向走。
鮑老二跟在後面,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些,像是想早點離開這個台子。
散場的時候,人流從看台上涌下來,往體育場大門方向擠。
藍色和灰色的工作服匯成一股,有人還在議論剛才的判決,有人把標語牌夾在腋下,有人掏出煙點上。
趙長富出了體育場大門,站在台階上。
魏長河從後面跟上來,遞了根煙。
「長富,那個賀振國最後看你那一眼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魏長河把煙點上,抽了一口,沒再問。
兩個人站在體育場門口的台階上抽菸,風從北面灌過來,把菸灰吹得斜斜地飄。
看台上的人流漸漸散了,體育場門口的空地上剩了幾個沒走的,三三兩兩地站著說話。
趙長富把煙掐滅在台階上,正準備走,餘光掃見體育場側面的圍牆下面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孩,十五六歲,扎著兩條辮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外套。
手裡攥著一個舊書包的背帶,書包帶子磨得起了毛邊,一角露出課本的邊角。
她站在圍牆的陰影里,看著體育場大門方向,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嘴唇抿得很緊,抿成一條線。
趙長富看了她兩秒,認出了那張臉——
周大林的女兒。
周大林審判那天,他見過她一次,坐在旁聽席最後一排。
當時她低著頭,他沒看清臉。
今天她站在圍牆下面,看著體育場門口散場的人流,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看什麼。
趙長富沒有走過去。
他站在台階上,看著那個女孩在圍牆下面站了一會兒。
風把她的辮梢吹起來,她抬手按了一下,又把手縮回袖筒里。
然後她轉身走了,步子有些快,書包在背後一顛一顛的。她拐過街角,消失在圍牆後面。
魏長河順著趙長富的目光看了一眼:「誰家的?」
「周大林的女兒。」
魏長河愣了一下,把煙掐滅了。
「高副廠長讓人去她家了,把存款單和工資條登記了,按月撥給她。
廠工會那邊有人盯著。」
趙長富點了下頭。
他從台階上下來,騎上車往廠里趕。
體育場門口的空地上,幾個賣瓜子的攤主正收拾東西。
一個老頭彎著腰把裝瓜子的大簸箕摞起來,簸箕底下的瓜子殼被風吹著在地上打旋。
趙長富從他們旁邊騎過去,往城東方向走。
路過城東菜市場門口的時候,他下意識地掃了一眼——
林慧正蹲在地上翻一本舊郵冊,面前擺著幾套零散的票頁,票頁邊角被風吹得一下一下掀起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新洗過的外套,深灰色的,肘彎處有一塊同色的補丁,針腳細密,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看見趙長富,她嘴角上揚,站了起來。
「趙副科長,今天那個公審大會,你去看了?」
「去了。」
林慧把手裡的郵冊合上,擱在攤布上。「判了?」
「判了。」
林慧兒沒再問。
她彎腰把攤布兩角的石頭重新壓好,風把她的碎發吹起來,她伸手按了一下,又把手縮回袖子裡。
她蹲下去整理票頁的時候,手指在票頁邊緣捻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
趙長富看了她一眼,蹬上車走了。
下午,趙長富回了趟筒子樓。
長秀已經出院回家了,正靠在裡屋床頭翻課本,臉色比去省城之前好了一些。
床頭柜上擱著那個鐵皮糖紙盒子,還有一隻新折的紙船,是藍色的,用的是水果糖的糖紙。
看見趙長富進來,她把課本合上,笑著說:「大哥,我今天走了兩圈,感覺挺好。」
趙長富在床邊坐下,待了一會兒。
他站起來往外走的時候,長秀在後面叫了一聲:「哥。」
他回頭。
「周大林的女兒,你打算怎麼辦?」
趙長富站在門口,看著長秀。她沒有抬頭,只是低頭翻著課本。
他把這個問題在心裡放了一下。
「廠里管了。」
長秀點了下頭,翻過一頁課本,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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