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公審大會

  走廊很長,水泥地面被拖得發亮,空氣里有股消毒水和鐵鏽混在一起的味。

  三號會見室是一間小屋子,中間隔著一道鐵柵欄,柵欄那邊有一張木凳。

  周大林坐在木凳上,穿著灰色囚服,頭髮剃光了,顴骨高高凸出來。

  他看見趙長富進來,抬起頭來。

  兩個人隔著鐵柵欄對看了一眼。

  周大林沒有站起來,趙長富也沒坐。

  沉默了幾秒,周大林先開口了。

  「趙長富,你比我想的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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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長富沒接話。

  「我幹了十幾年,從車間副主任到副廠長,管過物資、管過人事、管過行政。

  廠里每一批銅材進出、每一份人事調動,我都經手過。

  王德貴、馬德榮、劉福生,都是我用的,也都是我扔的。

  我沒想到最後栽在你手裡——一個小小的保衛科幹事。」

  周大林抬起手來,手指在鐵柵欄的橫杆上慢慢滑了一道。

  指甲縫裡有黑色的垢,是看守所里攢下的。

  「我女兒今年上初三。」

  他忽然換了話題,聲音低了一些,「她媽走得早,我一手帶大的。

  我進去了,她怎麼辦?」

  趙長富站在鐵柵欄外面,看著周大林。

  這個人從老孫頭死的那天起就沒低過頭——黨委會上冷笑、被帶走的時候放狠話、在死刑覆核階段也沒有認過軟。

  但現在他問的是他女兒。

  「你女兒的事,有人管。」

  周大林抬起頭來看著他。

  「誰管?」

  趙長富沒有回答。

  周大林等了幾秒,低下頭去,手指在鐵柵欄橫杆上又滑了一道。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我家裡那個鐵皮柜子,最底下一層,有個信封。

  裡面是我這十年攢的工資條和存款單。

  不多,但夠她念完高中。

  你幫我交給廠里,別經私人的手。」

  趙長富看著他。

  沉默片刻,他點了下頭:「行。」

  周大林把身體往後靠了靠,閉上眼。

  趙長富站了兩秒,轉身出了會見室。


  走廊里的光比會見室里亮,他眯了一下眼。

  老韓在走廊里等著他,看見他出來,問:「他說什麼了?」

  「托我把他家鐵皮柜子里的存款單交廠里。」

  老韓抽了口煙,沒再問。

  次日上午,趙長富把周大林的託付跟高文華說了一遍。

  高文華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拿起電話叫了廠辦的人來,安排人去周大林家取那個鐵皮柜子,把存款單和工資條登記封存。

  按月支付給他女兒做生活費,經廠工會辦,不經過任何個人。

  掛了電話,高文華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趙長富。

  「周大林的案子結了,1974年那批銅材的帳也清了。

  吳國梁那邊最近沒動靜?」

  「沒動靜。」

  高文華點了下頭。

  「他精著呢。

  你一連破了四個大案,區公安局的借調函一張接一張往廠里送,他現在動不了你。

  等風頭過了他還會找麻煩,但那時候你也該升了。」

  趙長富沒接話。

  高文華看了他一眼,把煙點上,沒再說什麼。

  下午,趙長富騎車去了城北分局。

  郭建軍告訴他,大槍和鮑老二的公審大會準備就緒,十五號上午在市體育場公開審判,方遠征主持。

  趙長富在通報會上坐了一會兒,聽郭建軍把流程過了一遍。

  散會之後,他在走廊里碰見了魏長河。

  「長富,公審那天你來不來?」

  「來。」

  魏長河點了下頭,把煙遞過來。

  兩個人站在台階上抽了一會兒煙,誰也沒說話。

  十月八日,早上,趙長富騎車去了城北磚廠。

  北關村滅門案的現場已經清理乾淨了,土坯房的門上貼了封條,院子裡的菜地荒了一半。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進去。

  他騎車往家走的時候,路過城東菜市場門口,林慧沒在,應該是去忙別的生意了。

  下午,趙長富在廠里接到了長貴的電話。

  長貴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哥,秀兒可以出院了,大夫說這一輪化療的效果比預期的好。」

  趙長富握著話筒,臉上浮現一抹笑容,「看好秀兒。」


  掛了電話,他坐在桌前,把筆記本翻開。

  周大林的事、公審大會的準備、大槍鮑老二的判決、長秀的出院——

  他把今天的線頭一條一條捋完,在最後一行寫下:「10月8日,周大林執行死刑。」

  他寫完合上本子,點上一支煙。

  十月十五日,上午九點,陽城市體育場。

  天陰著,灰白色的雲層壓得很低,把整個體育場罩在一片沉悶的暗光里。

  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土腥味,像是要下雨又下不來。

  體育場不大,一圈水泥看台圍著中間一塊黃土場地。

  看台的水泥台階上裂著縫,縫裡長出了乾枯的狗尾草,被風吹得來回晃。

  看台上已經坐滿了人——

  各廠礦企業組織來的職工方陣,穿藍色、灰色、黑色工作服的工人擠成一片。

  有人把棉襖墊在屁股底下當坐墊,有人把手插進袖筒里縮著脖子。

  手裡舉著白底黑字的標語牌,上面寫著「堅決擁護嚴打鬥爭」「從重從快打擊刑事犯罪」,標語牌的木柄被風吹得微微搖晃。

  體育場入口處拉著橫幅,紅底白字,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來又落下去。

  入口兩側各站著一個穿制服的幹警,袖口扣得整齊,腰間的銬子露在外面。

  幾個賣瓜子花生的臨時攤子被擋在警戒線外面,攤主縮著脖子站在風裡,偶爾喊一嗓子,聲音被高音喇叭的電流雜音蓋過去了。

  趙長富到的時候,公審台已經搭好了。

  台子設在場地北側,一塊水泥檯面上鋪著紅布,紅布的邊角用圖釘按在台沿上,有一角被風吹得翻了起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

  後面擺著一排桌椅,方遠征坐在正中間,旁邊是市中級人民法院的審判長和兩名審判員。

  方遠征面前擱著一個搪瓷缸和一摞材料,審判長面前擺著判決書,用一塊鎮紙壓著。

  台下站著幾個穿制服的幹警,腰間的銬子露在外面。

  體育場四周的高音喇叭已經架起來了,電線從台子後面拉出去,沿著看台邊沿伸向四個角落,電線接頭處纏著黑膠布。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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