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別讓人看不起

  「切口為什麼那麼整齊?」趙長富問。

  謝明遠低著頭:「我幹了十五年藥劑師,配藥、分裝、縫合,每天都做。

  我想……我這輩子沒幹過一件讓人看得起的事。

  那一次,我想把這件事幹得漂亮一點。」

  審訊結束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趙長富走出城東分局,雪又開始下了,細密的雪粒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郭建軍從後面跟上來,遞了一根煙。

  「周德發在廣州落網了。」

  郭建軍把火柴遞過來,「五分鐘前,鐵路公安那邊來的電話,他在廣州火車站倒賣外匯券被扣了。

  收條的事水落石出——

  他確實把器械從謝明遠手裡收回去了,但沒退錢,謝明遠自己補寫了一張假收條。」

  趙長富接過煙,點上,抽了一口。

  雪落在菸頭上,嗤地滅了一小片。

  他想起長秀那天晚上問他的話——「那他現在被抓了,別人就看得起他了嗎?」

  他騎上車,往筒子樓的方向走。

  路過城東菜市場的時候,他往那個藍布攤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林慧還在,正蹲在地上收拾東西,把郵票冊一本一本往鐵皮盒子裡碼。

  她抬起頭來,隔著一條街,看見趙長富騎在自行車上。

  她沒有喊,也沒有招手,只是點了下頭。

  趙長富也點了下頭,騎上車走了。

  這段時間,林慧的成績不錯,快趕上長貴了。

  按照約定,兩個人每三天在隱秘地點見一次。

  除非特殊情況,否則不會在公開場合相見。

  九月十九日,周一。

  上午,城東分局審訊室里,謝明遠正式簽了供詞。

  四頁紙,每頁都按了手印。

  郭建軍把供詞收好,和物證清單一起裝進檔案袋——

  骨鋸、骨鉗、縫合針,帆布包,棉線繩,假收條,假收據。

  趙長富站在旁邊,看著檔案袋封口。

  出了審訊室,郭建軍遞了一根煙過來:「張醫生那邊,今天得去一趟。

  孫刑警把人扣了兩天,昨天才放,得給人家一個交代。」

  趙長富點了下頭。

  張醫生——城東人民醫院外科骨幹,麻醉藥品領用記錄異常,被孫刑警盯上跟了三天,被人帶到分局問了兩次話。


  現在謝明遠供詞落定,張醫生的嫌疑徹底排除。

  上午十點,趙長富和郭建軍去了城東人民醫院。

  張醫生在診室里坐著,白大褂扣子系得整整齊齊,面前擱著一沓病歷。

  看見他們進來,張醫生站起來,臉上的表情繃著。

  「張醫生,案子破了。

  真兇是城東機械廠醫務室的藥劑師,跟你沒有關係。」

  郭建軍把一份書面材料擱在桌上,「這是結案說明,你簽個字,分局那邊銷案。」

  張醫生拿起那張材料看了一遍,擱下,沒急著簽。

  他看著趙長富:「趙副科長,那天在藥房查台帳,是你先看出我領用記錄有問題?」

  「是,但我翻了每一筆,都有雙人簽字和覆核記錄。

  領用多是因為你連台手術,跟案子沒關係。」

  張醫生沉默了一會兒。

  他把材料翻到第二頁,拿起桌上的鋼筆,簽了名,日期。

  簽完之後他把筆擱下,看著趙長富:「我做了十五年外科醫生,頭一回被人當犯人審。」

  「案子結了,你清白了。」趙長富說。

  張醫生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趙長富和郭建軍出了診室,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

  郭建軍壓低聲音:「孫刑警那邊,回頭我去說。

  他這次查錯了方向,好在沒造成大錯。」

  趙長富點點頭。

  他站在醫院走廊里,想起前幾天在會議室攔住逮捕令的場景。

  如果那天沒攔,張醫生現在已經在看守所里了。

  中午回城東分局的路上,郭建軍又提了一件事:「周德發從廣州押回來了,鐵路公安那邊移送的。

  他交代了收器械的事——

  謝明遠給他八十塊錢買的那套器械,他後來反悔了,覺得這東西來路不正,想把器械收回來自己處理。

  他跟謝明遠說要退錢,謝明遠把器械給他了,但沒要錢,讓他寫了一張收條。

  收條是真的,日期也是真的。

  但謝明遠後來自己又寫了一張假收據,把日期填成九月二號,想製造『器械已經不在我手裡』的假象。」

  趙長富把這條信息在心裡過了兩遍。

  收據是假的,但收條是真的。

  謝明遠把器械從周德發手裡拿回來之後,藏在了灶台底下。


  他供詞裡說的「周德發把器械收走了」,其實是半真半假——

  周德發確實收過,但後來謝明遠又把器械要回去了。

  「謝明遠這個人。」

  郭建軍把煙點上,「每一步都算過。

  他留假收據是為了防查,留真收條是為了給自己留退路。

  如果不是你發現收據日期對不上,這人真能混過去。」

  趙長富沒說話,他騎上車回了廠里。

  下午,趙長富在保衛科處理了這幾天積壓的事——

  三車間的廢鐵案結了,偷鐵那個臨時工被車間開除,保衛科出了處理意見報廠辦。

  吳國樑上午來保衛科轉了一圈,看了看處理結果,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趙長富知道,吳國梁這狗日的不會因為一件事就罷休,但他暫時沒有新把柄可抓。

  傍晚,趙長富去了趟供銷社。

  女會計把最近的郵票出貨帳目翻出來對了一遍——

  上批貨出了十五張,貨款合計三十四塊八,已經入帳了。

  趙長富在收據上簽了名,把回執折好放進兜里。

  女會計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個紙包:「這是新到的幾套編號票,品相不錯。

  你要的話按代銷價給你留著。」

  趙長富看了一眼紙包里的郵票,挑了兩套擱在櫃檯上——「就這兩套。

  記在帳上,下次出貨一起結。」

  出了供銷社,趙長富騎上車去了醫院。

  長秀今天做檢查,他答應了去接。

  到了醫院,長秀已經在大廳等著了,手裡拿著檢查單,臉色比上周好了一些。

  趙長富接過檢查單看了一眼——白細胞比上個月回升了一點,血小板沒再往下掉。

  他把單子折好放進兜里。

  「醫生說情況還行。」長秀說。

  趙長富點了下頭。

  他扶著長秀出了醫院,騎上車帶她回家。

  路過廠門口的時候,長秀在后座上問了一句:「哥,你那個案子抓到了嗎?」

  「抓到了。」

  「是個什麼樣的人?」

  趙長富想了想:「一個覺得自己被人看不起的人。」

  長秀沉默了一會兒,在后座上輕輕地說:「哥,你別讓人看不起。」

  趙長富輕輕點頭。

  他蹬著車,風從側面吹過來,把長秀額前的碎發吹起來又落下去。

  她靠在他的後背上,呼吸很輕,很穩。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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