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蹲守
趙長富走上去:「嫂子,問個事。
謝明遠平時下班之後,都幹些什麼?」
那女人四十來歲,頭髮有些亂,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
她上下打量了趙長富一眼:「他呀,下班就去菜市場,買點便宜菜,回來做飯。
我們家老謝不抽菸不喝酒,就是做飯這一樣愛好。」
「天天去?」
「天天去。
晚上快收攤那會兒去,菜便宜。」
她把菜籃子換了個手拎著,「同志,老謝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沒事,就是問問。」
女人看了他一眼,拎著菜籃子上樓了。
趙長富站在樓下,把這條信息在心裡放好——
謝明遠每天傍晚去菜市場買菜。
他想起之前在菜市場門口看見的那個穿灰衣服的男人,身形有幾分像謝明遠。
如果謝明遠真的每天去菜市場,那他跟林慧的攤子出現在同一個地方就不奇怪。
下午兩點,趙長富在城東分局技術科拿到了牛皮紙包底部斑跡的初步化驗結果。
那不是血,是機油和鐵鏽的混合物。
趙長富盯著化驗單仔細看了看看——機油和鐵鏽。
謝明遠的醫務室里沒有這兩樣東西。
那個紙包之前裝過什麼,在到達謝明遠手裡之前,在誰手上待過?
陳志明是從醫藥公司倉庫夾帶出來的,倉庫里有鐵屑和機油不奇怪。
但斑跡的位置很集中,像是被什麼東西壓過。
他把化驗單擱下,翻開筆記本,把今天的信息從頭到尾理了一遍。
陳志明偷藥、賣器械,有收據。
謝明遠買了器械,有收條。
中間夾著一個姓周的保管員,把器械收走了。
那套器械現在到底在誰手裡?
他給老周打了個電話。
老周在電話那頭壓低聲音——「趙副科長——你讓我打聽的那個賣器械的,我又問了一圈。
那批貨是從醫藥公司一個業務員手裡出來的,但這個業務員不是陳志明。
陳志明是把貨轉手的人,真正的上家,是醫藥公司倉庫的一個保管員,姓周。
周保管把器械夾帶出來,給陳志明,陳志明再賣給謝明遠。但後來周保管又把器械從謝明遠手裡收回去了。」
「這個姓周的,人在哪?」
「不在了。
上個月辭的職,聽說去了南方。」
趙長富掛了電話,陷入思索——
周保管從謝明遠手裡收回器械,然後辭職南下。
陳志明被抓,謝明遠手裡那個紙包是空的。
器械現在應該在周保管手裡,但人已經走了。
他掏出煙點上,抽了一口。
腦子裡翻來覆去的是謝明遠那句話——「人活著,總得讓別人看得起。」
這句話讓他想起長秀那天晚上問他的話。
長秀問「那他現在被抓了,別人就看得起他了嗎?」
謝明遠是那個被冤枉的人,馮守業是那個真兇。
兩個人說了同一套邏輯,但走的是兩條路。
傍晚,趙長富在城東分局匯報完。
剛出大門,就看見長貴拎著一個保溫桶站在台階下面。
長貴穿著一件舊襯衫,袖子卷著,臉上汗津津的。
「哥,媽讓我來的。
她說你又不回家吃飯。」
長貴把保溫桶遞過來,「粥,還有兩個饅頭。」
趙長富接過保溫桶,打開看了一眼。
白粥,兩個白面饅頭,還有一些炒黃瓜。
「回去跟爸媽說,我今晚可能晚點回。」
長貴點了點頭,轉身騎上自行車走了。
九月十七日,傍晚六點,趙長富到了城東機械廠家屬院。
天陰著,從下午開始飄小雪。
九月中旬落雪在陽城不多見,但今年入秋早,北邊來的寒潮壓著城東這片低矮的廠房,氣溫降到了三四度。
雪不大,落地就化,柏油路面濕漉漉的,腳踩上去打滑。
趙長富在三號樓對面那排平房後面找了個背風的角落蹲下來,身上裹著一件從保衛科帶來的舊棉大衣,目光盯著三號樓二樓的窗戶。
謝明遠家的燈亮著。
窗簾後面有人影走動,偶爾停一下,又走動。
傍晚他老婆拎著菜籃子回來,他下樓接了一趟,接過菜籃子上樓,沒再出來。
趙長富蹲了半個多小時,雪把他的肩頭和帽檐染白了一層。
他掏出筆記本翻了翻今天下午的記錄——
那張收據上的日期跟陳志明供述的時間對不上。
陳志明說器械是上個月底給謝明遠的,但收據上的日期是九月二日。
九月二日那天,陳志明在城東人民醫院藥房清點庫存,不可能同時出現在城東機械廠給謝明遠開收據。
收據是假的,或者日期被人動過。
還有那張姓周的收條。
如果周保管真把器械收回去了,他為什麼還要辭職南下?
一個正常做生意的人,收了貨退了錢,應該繼續上班。
除非他收了貨,但沒退錢,或者他根本沒有退錢,那張收條是偽造的。
趙長富把筆記本合上,揣回兜里。
雪還在下,落在他的眉毛和睫毛上,涼絲絲的。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二樓那扇窗戶。
晚上九點,二樓燈滅了。
趙長富又蹲了半個小時,確認謝明遠沒有從後門或者別的出口溜出去。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腳,走到三號樓側面,繞到單元門後面。
樓道口的門虛掩著,裡面黑漆漆的。他側耳聽了一下,樓上很安靜。
他推門進了樓道,摸著扶手上了二樓。
謝明遠家的門關著,門縫底下透出一線微弱的燈光——客廳燈滅了,臥室的燈還亮著。
趙長富蹲下來,把耳朵貼在門板上。
屋裡傳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在翻東西。
然後是一聲很輕的金屬摩擦聲,像拉抽屜,然後停了。
趙長富沒有敲門。
他退下樓,在單元門口站了一會兒。
雪落在他的帽子上,積了薄薄一層。
他掏出煙點上,剛抽了一口,就看見三樓的一個窗戶里探出半個腦袋,往下看了一眼。
是謝明遠。
他大概聽見了樓下的動靜。
趙長富把煙掐滅,退回對面平房後面的暗處。
他蹲下來,重新把目光投向二樓。
幾分鐘後,二樓臥室的燈也滅了。
整棟樓徹底暗下去。
趙長富沒有走。
他在暗處又蹲了十幾分鐘,然後掏出筆記本,就著遠處路燈的光,把那兩張條子的疑點寫下來——
收據日期與陳志明供述矛盾,周保管收條可能偽造。
寫完合上本子,站起來,拍掉肩頭的雪。
他沒有回廠,也沒有回家。
他騎上車去了城東分局。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