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像是被人抓的
「沒什麼事,看看車間。」趙長富看著馮守業說,「你忙你的。」
話畢,他轉身出了車間。
走到車間外面,他在牆根下站了一會兒。
馮守業剛才抬頭笑的那一下,憨厚老實,跟普通工人沒兩樣。
如果不是前世馮老四自己招了,他無論如何不會把這個人跟殺人惡魔擱在一塊想。
但那雙眼睛——馮守業笑的時候,眼睛沒笑。
嘴角往上彎,眼角的肌肉一動不動。
前世在號子裡,馮老四講他怎麼騙開門、怎麼從背後下手的時候,臉上也是這種笑。講故事的人眼睛不笑,聽故事的人後脖頸發涼。
這個細節,一般人不注意。趙長富注意到了。
下午四點半,趙長富騎車去了城東農機廠。
按名單上的信息找到車間,在車間外面等了二十多分鐘,等到一個右手食指傷殘的鉗工出來洗手。
他遠遠看了一眼——五十多歲,矮胖,走路右腳有點瘸,1978年工傷之後調去看倉庫的。
年齡對不上,身體條件對不上。
趙長富沒露面,推車走了。
第二天上午,市工具機廠、城南五金廠。
一個六十多歲,早退休了;一個二十九歲,右手整個手掌萎縮,拿個飯盒都費勁。
四個人,排除三個,剩一個。
剩下那個,在本廠機修車間,天天跟他抬頭不見低頭見。
趙長富心裡沒有"果然是他"的快意,只有一股涼氣——這樣的人,天天從他眼跟前走過去。
回到保衛科的時候,陳衛國正從外面回來,手裡拿著巡邏記錄本。
趙長富叫住他:"衛國,三車間後面的廢料堆,吳副廠長說昨晚丟了三百斤廢鐵。你去看看,記錄做好。"
陳衛國愣了一下:"廢鐵?三百斤值幾個錢?"
"去看看就行。記錄做好,別讓人說保衛科不管廠里的事。"
陳衛國點了下頭,轉身出去了。
九月二日。
上午,趙長富在保衛科值班,把這幾天的排查記錄理了一遍。
四個右手食指傷殘的,排除三個,待查一個。
待查的那個,就在本廠機修車間,是個老實人。
他需要查清一樣東西——馮守業身上的抓傷。
第三起現場有血跡,在床腳。如果那血是兇手的,兇手身上就得有傷。
馮守業要是被抓傷,傷在哪?
胳膊?脖子?
天還熱,穿短袖,胳膊上有傷,一眼就能看見。
趙長富合上筆記本,站起來往外走。
他剛出保衛科的門,就在走廊里碰見了吳國梁。
吳國梁今天穿了件藍色工作服,像剛從車間回來,手裡拿著一塊剛加工出來的零件,正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
看見趙長富,他停下來,上下打量了一眼。
"趙副科長,"他把零件在手裡掂了掂,"一上午又沒在廠里?"
"查案子。"
吳國梁咂摸著這三個字,從鼻子裡出了口氣,"行,趙副科長大忙人。就是廠里丟了三百斤廢鐵——保衛科管不管?"
"昨天讓陳衛國去了,記錄在做。"
"記錄做得再漂亮,鐵能自己回來?"吳國梁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低,"長富啊,案子是局裡的,廠子才是你的飯碗。別搞反嘍。"
趙長富看著他,沒接話。
吳國梁等了兩秒,沒等到台階,自己轉身走了。
趙長富出了辦公樓,往機修車間走。
機修車間裡機器聲照舊轟響。
他進去的時候,馮守業正在銑床前操作。
今天他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短袖,袖口卷到肘彎。
趙長富沒急著靠近。
他先跟車間主任問了兩句廢料堆的事,身子側著,目光從馮守業那邊掃過去——
只掃一眼。
左臂,小臂內側,一道淺紅色的劃痕,結了痂。
不像是幹活蹭的。幹活蹭得傷在外側、在手背,不會在胳膊彎里。
像是被人抓的。
馮守業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手裡的活計沒停。
趙長富收回目光,又在車間裡轉了一圈,出了門。
走到牆根下,他掏出筆記本寫下:
「9月2日。馮守業左小臂內側有新鮮抓傷,位置、形態與受害人指甲撓抓特徵相符。
需取血樣驗血型,與現場血跡比對。
血型若吻合,可申請搜查。」
寫完,他合上本子,靠在牆上點了一根煙。
煙抽到一半,車間裡傳出一陣笑聲。他側耳聽了一下——馮守業的聲音,憨厚,爽朗,跟工友開著玩笑。
趙長富把煙抽完,掐滅在牆根上,轉身往回走。
傍晚他去了醫院。
長秀靠在床頭,臉色比昨天好了一點。
趙長富在床邊坐下來。
"哥,今天還查案子嗎?"
"今天不查了。"
"那陪我坐會兒。"
趙長富坐下了。
長秀靠在枕頭上,跟他說病房裡的事——隔壁床換了新病友;護士站新來的小護士扎針技術不行,一針扎不進,還怪她血管細;長貴昨天送飯,偷吃了她一個雞蛋。
「回頭我說他。"
"別了。"長秀笑了,「他以為我沒瞧見,其實我數著呢。」
趙長富聽著,偶爾應一聲。
窗外暮色沉下來,病房的燈亮了,暖黃色的光落在兩個人身上。
那個棉紡廠的擋車工,死的時候二十六歲。這個年紀的姑娘,在家裡也是這麼跟爹媽說閒話的。
長秀說了一會兒,累了,靠著枕頭閉上眼。
趙長富給她掖了掖被角,帶上門出去了。
走廊里,他碰見了母親。母親回家做了飯,用飯盒給長秀帶過來,鋁飯盒外面套著個網兜。
「單位再忙,飯也得吃。」母親把另一個飯盒塞到他手裡,「你妹這兒有我。」
趙長富"嗯"了一聲,接過來。
飯盒還是溫的。
九月五日,周一。
上午,趙長富沒值班,直接騎車去了區公安局,找老韓。
他把排查結果和疑點說了一遍——右手食指缺一節,左小臂內側新鮮抓傷,現場床腳血跡位置不對。
老韓聽完,把煙點上,抽了兩口,半天沒言語。
"我想取他的血樣,跟現場血跡比對。"
老韓把煙從嘴上拿下來:"血跡比對,眼下能做的只有血型。ABO,四種。你知道這意味著啥吧?他要是個B型,滿大街十個人里三四個都是B型。光血型對上了,檢察院那邊根本不理你。"
"我知道。所以我要兩樣——血型,加指紋。"趙長富說,"現場煙盒上,提取到指紋沒有?"
老韓翻了一下桌上的卷宗。
卷宗是城北分局上周送來的複印件,紙邊卷了毛,上有魏長河的簽字。
他翻到第三頁,手指頭停了一下,臉色沉下來:「……一枚殘缺指紋。魏長河沒當回事,就記了一筆。」他抬起眼皮,「他媽的,這老魏,東西捏手裡仨月,愣是沒往上報!"
"你等一下。」
他拿起電話搖了兩圈。
話筒里一陣沙沙的電流聲,等了三、四分鐘,老韓掛了電話,把煙按滅在菸灰缸里。
「還在。城北分局技術科封存著。」他說,「要比對,就得走程序——取馮守業的指紋,跟煙盒上那枚比對。光憑血型和指紋,立不了案,但夠你申請搜查令了。」
趙長富把煙掐滅。
「那就走程序。」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樓下院子裡有輛吉普車發動著,煙筒突突地冒黑煙。
馮守業明天還會來上班,還會穿那件洗白的短袖,還會跟人開玩笑、哼小曲。
他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盯上了。
這樣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