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嚴打開始了

  趙長富在辦公樓外面碰見了高雅。

  她剛從印刷廠回來,一卷新印的廠報夾在腋下,白襯衫袖口挽了一折,齊耳短髮別在耳後。

  看見趙長富,她的腳步慢了下來。

  "趙副科長。"她先開口,"恭喜啊。"

  趙長富看了她一眼:"高幹事消息挺快。"

  "宣傳科嘛,全廠的新鮮事都過我的手。"她把廠報換了個手,"嚴打的稿子我寫了一篇,下午發。你那邊要是有案子——隨時跟我說。"

  趙長富點了下頭,從她身邊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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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雅站在原地沒動,看著他的背影出了廠門,才低頭展開手裡的廠報。

  傍晚,趙長富去了醫院。

  長秀看見大哥進來,臉上露出笑。

  "哥,今兒護士說我這輪化療的藥比上回強,讓我多喝水。"

  趙長富在床邊坐下,把床頭那杯水端起來,遞到她嘴邊。

  長秀抿了一口,靠回枕頭。

  "哥,長貴中午送飯來了。他說你升官了?"

  "副科長。"

  "副科長是多大的官?"

  "管的人多一點。"

  長秀想了想:"那……壞人歸你管不?"

  "歸。"

  "那你是不是更忙了?"

  趙長富點點頭。

  他把杯子擱回床頭柜上,看了看她的臉色——比上個月白了一些,嘴唇還有點血色。

  他坐了一會兒,起身往外走的時候,長秀在後面叫了一聲:"大哥。"

  他回頭。

  "你別太累,我這兒沒事。"

  趙長富點了下頭,帶上門出去了。

  走到走廊里,他在長椅上坐下來,靠著牆,閉了一會兒眼。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傍晚的風灌進來,頗為涼爽。

  護士站的收音機開著,正播本省新聞——

  "根據中央統一部署,我省嚴打鬥爭即日起全面展開。各級公安機關要集中力量,從重從快打擊嚴重刑事犯罪活動……"

  趙長富睜開眼,看著對面牆上那張褪色的健康宣傳畫。戴口罩的護士,旁邊印著"預防為主"四個字。

  嚴打開始了。

  前世號子裡那些人拿來講古的談資——馮老四的紅紗巾,老閻的外科結,孫胖子的微量投毒,黑臉劉的烤紅薯——一樣一樣,要在這座城市裡變成真的了。

  那些人講故事的時候,眼睛都是亮的。

  他站起來,走到走廊盡頭的窗口。

  掏出煙點上,抽了一口。吐出來的煙被風卷著往上走,很快就散了。

  明天去區公安局開嚴打部署會。

  八月三十日,周二。

  趙長富從區公安局開完嚴打部署會出來,剛跨上自行車,就聽見後頭有人喊。老韓從大門裡追出來,手裡攥著一份電報紙,腦門子上全是汗。

  "長富,等等!"

  趙長富捏了車閘。

  老韓跑到跟前,把電報紙往他手裡一塞:"城北分局剛報上來的——棉紡廠家屬區,昨晚死個女工。脖子上,勒著條紅紗巾。"

  他咽了口唾沫:"第三起了。市局頭都大了,市領導限期破。長富,這回你得幫我——你破案那兩下子,我老韓服氣。"

  趙長富心中一動,接過電報紙掃了一眼。

  三行字。時間昨晚十點左右,地點城北棉紡廠家屬區三排平房。

  死者是棉紡廠織布車間的擋車工,二十六歲,未婚。

  脖子上纏著一條紅紗巾,窒息死亡。

  現場沒有搏鬥痕跡,沒有財物丟失。

  "前兩起呢?"

  "頭一起城南,五月份,供銷社一個女售貨員。第二起城東,七月初,一個小學老師。"

  老韓把煙點上,狠狠吸了一口:"三起都在晚上,死的都是年輕女的,脖子上都一條紅紗巾。城南、城東各查各的,沒併案。這回來第三起,市局下午開會,估計要正式並了。"

  趙長富把電報紙折好,塞進兜里。

  他腦子裡過的不是這三起案子——是三起案子裡那條一模一樣的紅紗巾。

  前世馮老四在號子裡跟他說過的話,一個字一個字浮了上來:


  "我專挑穿紅衣服的下手。警察查了十幾年,沒逮著我。"

  "你去哪?"老韓問。

  "城北。現場還在不在?"

  "城北分局的人守著呢,說等市局的人去看。你一個廠保衛科的——"

  "我現在掛著嚴打領導小組副組長。"趙長富把車頭一掉,"名正言順。"

  "區里統一部署,各廠礦企業配合公安機關協查。我去看看。"

  老韓看著他的背影,把煙在手指間掐滅,到底沒再說啥。

  城北棉紡廠家屬區在陽城北面,離黎光廠騎車半個多小時。

  趙長富到的時候,三排平房最東頭那間門口已經拉了一條麻繩當警戒線。兩個穿制服的幹警守在門口。

  麻繩外頭站著四五個家屬區的老娘們兒,抱著胳膊壓著嗓子嘀咕。看見有生面孔往裡進,聲音齊刷刷矮了一截。

  有個五十來歲的,眼圈通紅,胳膊肘上挎著個菜籃子,芹菜葉子耷拉在外頭——菜都沒來得及放。

  他報了身份。一個年輕幹警把他領進去,低聲囑咐:"進去別碰東西,市局的人還沒到。"

  屋子不大,一間半。外屋灶台和一張方桌,裡屋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一張三屜桌。

  窗簾拉得嚴實,光從布縫裡漏進來一道,斜搭在床腿上。

  屋裡很靜,靜得能聽見外頭的蟬叫。

  氣味很雜——煤煙味底下壓著血腥氣,淡淡的鐵鏽味。再仔細聞,還有半點雪花膏的甜香。

  床上的被子捲成一團,枕頭掉在地上。

  死者已經抬走了,床上留著一塊深褐色的洇痕,拳頭大一塊,浸進褥子裡,邊上洇出一圈黃。

  床頭搭著半件織了一半的毛衣,竹針還別在上頭。

  一個二十六歲的擋車工,昨晚十點,還活在世上。

  趙長富在床前站了一會兒。

  屋子整齊得不像話。桌椅都是原樣,桌上的搪瓷缸和飯碗擺得規整,櫃裡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沒有翻動過的痕跡。

  人被勒死的,屋裡沒有打鬥,也沒丟東西。

  要麼兇手是她認識的人,她開門放進去的。要麼,兇手快得她來不及喊。

  他蹲下看了看地面。

  水泥地掃得很乾淨。靠近床腳的地方,有一小塊暗紅色的斑跡。


  干透了,邊緣發黑。

  他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血。

  量不大。但位置不對。

  勒死的人,血不該在這兒。

  他站起來,環視一圈,目光落在三屜桌上。

  桌面上一本《大眾電影》,一面小鏡子,旁邊一把梳子,半包"大前門"。

  他湊近看那包煙。封口撕得毛毛糙糙,裡面還剩七八根。

  死者不抽菸。

  煙盒口朝外,擺得整整齊齊——像是給誰預備的。

  趙長富把幾個疑點在腦子裡排成一排——

  床腳的血,不對。

  桌上的煙,也不對。

  不圖錢,不圖東西。

  是奔著人去的。

  他又看了一眼那張床,轉身出了屋子。

  掀開門帘,外頭的蟬鳴和熱浪一起涌過來。老韓不知什麼時候也到了,正跟守在門口的幹警說話,看見他出來,幾步迎上來:"咋樣?"

  "回去說。"

  趙長富出了麻繩警戒線,老韓跟上來,壓著嗓子:"對了,明兒我讓局裡給你們廠出個借調函。這案子你既然上了手,就上得名正言順——專案組的牌子,比'協查'兩個字好使。"

  趙長富腳步沒停,點了一下頭。

  借調函的事,他記下了。案子的事,他也記下了。

  回廠里,得先跟高文華打個招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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