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就在近期

  翌日早上八點,趙長富、老韓帶著兩個刑偵隊員,到了工具機附件廠舊廠區。

  圍牆豁口的野草倒伏了一片,有新有舊——有人比他們還先到過。

  趙長富蹲下去,捏起一截草莖看了看。新踩的斷口還潮著,不超過兩天。

  他沒言語,站起身,帶人進了辦公樓。

  天是灰白色的,雲壓得低,潮氣糊在人臉上。舊廠區的雜草比上次來的時候,又高了半頭。

  走廊盡頭,鐵皮門還是鎖著的。

  新掛鎖的黃銅色在暗處發亮,鎖樑上多了一道新鮮的劃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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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韓湊近瞅了瞅,咧了下嘴:"新鮮玩意兒。這兩天真有人開過。"

  趙長富沒接話,抬了抬下巴。

  老韓把搜查令拍在門板上,讓隊員拿撬棍別住門縫,一使勁,鎖扣帶著木屑崩飛了。

  鐵皮門吱呀一聲推開,一股陳年鐵鏽混著霉紙的味兒湧出來。

  門後,一個鐵皮保險柜。

  老式轉盤鎖,鎖盤上浮著一層薄鏽,轉盤邊緣卻被磨得鋥亮,露一圈銀白色。

  "十年了,手就沒停過。"老韓在後頭咂了下嘴。

  趙長富蹲下,碰了碰櫃門——沒鎖。

  輕輕一拉就開,連轉盤都沒用上。

  周大林沒鎖死這個柜子。十年沒出事,他興許覺得這輩子都不會有人摸到這裡。也興許,是鎖早壞了,壓根鎖不上。

  柜子里三樣東西。

  一本完整帳本,封面印著"1974-1983年度物資流向明細"。

  趙長富翻開。每一筆"車間借調"的真實去向都在上頭——收貨人簽名、金額、日期,一筆不差。1974年第一筆20公斤起,到1983年6月最後一筆,銅材流向三個方向:陽城、省城、南方。

  每一筆都有經手人簽字。

  帳本最後一頁夾著一張匯總表:"總計出庫:480公斤",底下周大林的簽名,日期——1983年6月15日。

  "這帳不是記的,"趙長富心裡透亮,"是留的。留著防上家翻臉。"

  他把匯總表指給老韓:"15號簽的總帳。16號晚上,老孫頭沒了。"

  老韓湊近看了一眼,吸了口氣:"這是讓老孫頭撞見了。"


  "不是撞見帳,"趙長富說,"是撞見人。"

  三封信件——

  周大林和外地回收站老闆的往來信。談價格、談分成、談"處理麻煩"。

  一封信里夾著張收據:四千元,1982年。四千塊——82年,頂一個三級工十年的工錢。

  另一封寫著"紡織廠江會計那邊,帳已平,但此人不可留",日期是1983年6月初,啤酒廠會計死之前。

  一張黑白照片——

  周大林和馬德榮在紡織廠門口的合影,背面寫著"1983年5月"。

  趙長富翻到正面看了一眼。馬德榮,中等個,偏瘦,一副黑框眼鏡,站在周大林左側,一隻手搭在周大林肩膀上。

  老韓把帳本、信件裝進檔案袋,朝趙長富伸出手:"照片。"

  "我先拿著認人。"趙長富把照片揣進內兜,"案結之前,給你送回去。"

  老韓瞅了他兩秒,沒言語,低頭收拾東西。

  "個癟犢子。"他忽然罵了一句,"黑了十年,愣是沒露一絲味兒。"他把檔案袋口一勒,"妥了。周大林這回,天王老子來了也翻不動。"

  趙長富點點頭,站在鐵皮門口,看著空了的保險柜。

  東西取走了。可馬德榮還在外頭,江會計那頭還懸著。

  他把兜里的照片按了按,轉身下樓。

  回到廠里,趙長富剛進保衛科,陳衛國就迎上來,把菸頭摁滅在窗台磚上,壓著嗓子:"區局來電話了——周大林,立案了。"

  他頓了頓,眉頭擰起來:"還有。紡織廠那頭我上午去換的班,江會計沒事兒。就是樓底下杵個生面孔,跟拉磨驢似的,轉磨磨轉了兩圈。我盯著呢,跑不了他。"

  趙長富點了下頭,在桌前坐下。

  他掏出照片又看了一眼,夾進筆記本,鎖進抽屜。

  靠進椅背,閉上眼。

  下午,醫院。

  長秀今天的反應比前幾天輕了些,靠在床頭翻那本夾糖紙的課本。聽見腳步聲,她抬頭看見大哥,笑了一下。

  "大哥,今兒護士說我白細胞沒再往下掉了。"

  趙長富在床邊坐下。


  長秀把課本合上放膝蓋上,聲音比昨天有了點力氣:"哥,我啥時候能出院?"

  "過兩天。這輪化完,先觀察觀察。"

  長秀點點頭,看著他:"大哥,你這兩天是不是特別忙?"

  "有點事。"

  "辦完了嗎?"

  趙長富想了想:"快了。"

  長秀沒再追問。她把課本翻開,夾著糖紙那頁翻到一半,又合上,擱在枕頭邊上。

  "哥,你去忙吧,我這兒有護士呢。"

  趙長富起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長秀靠在床頭,手裡捏著那顆梅子味的水果糖。粉色的糖紙被她折成一隻很小的紙船,擱在床頭柜上。

  趙長富看了一眼那隻紙船,帶上門出去了。

  門診樓下,老醫生正好出來,看見他,站住了。

  "你妹妹這輪化完,先觀察兩天。省城那邊我打聽過了,有一種新藥,對她的型可能有作用。你們家裡掂量掂量——要去,得提前張羅。錢、人、住處,一樣都不能少。"

  趙長富站在台階上,點頭:"謝謝醫生,我知道了。"

  老醫生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走了。

  天暗下來了。

  趙長富站在醫院門口,掏出煙點上,抽了兩口,掐滅在台階旁的鐵皮垃圾桶沿上。

  省城。新藥。錢。

  三樣東西在腦子裡轉了半圈。

  第二根金條還在鐵盒子裡,老金匠那邊隨時能出手。可去省城不只是錢的事——長秀的身體撐不撐得住長途,醫院有沒有床位,住哪,誰照顧。

  一件一件,都得安排。

  他騎上車往筒子樓走。

  路過廠門口那棵老槐樹,他下意識掃了一眼——樹底下空蕩蕩的,一個人影沒有。

  周正明這幾天消停了。紀委約談之後,沒再遞材料,也沒再堵他。

  即便如此,趙長富也沒松這根弦。

  只是眼下最急的不是周正明,是馬德榮。

  至於提拔的事——高文華私下透了話,就在近期。可這會兒,在他腦子裡排不上號。

  車拐進家屬院,鎖好,上樓。


  推開門,長貴趴在桌上翻集郵冊,練習本上記著今兒收的郵票。

  "哥,今兒收了九張,有一張紀特票,品相老好了!"

  趙長富"嗯"了一聲,沒去接那本集郵冊。

  他在桌邊坐下,摸出兜里的照片。燈光底下,馬德榮的黑框眼鏡反著一點光。

  看了一會兒,他把照片重新揣好。

  "長貴,"他起身前忽然開口,"這幾天在外邊,注意安全。"

  長貴一愣:"咋了哥?"

  "沒事。"趙長富把筆記本鎖進抽屜,鑰匙擰了兩圈,"聽話就是。"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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