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紀委談話
十分鐘後，趙長富到郵局后街找老周。
老周正蹲在攤位前，把幾張郵票從塑料套里夾出來。
看見趙長富過來，他起身說：「趙幹事，我正要過去。
你交代的事我記得，要是有人找我，我就照實說——
你那些郵票走的是供銷社代銷渠道，我簽過收據，底根都在攤位的鐵皮箱子裡。」
趙長富滿意點點頭。
往回走的時候，他在街角看見了老油條。
老油條蹲在電線桿底下，手裡夾著一根煙，看見趙長富過來，他擺擺手。
趙長富停下後，老油條站起來湊近了一步，壓低聲音：「小趙，你交代我的那個顧大山的事——
我幫你圓。
要是有人來問，我就說顧大山是我表弟，退伍之後在北山縣林場村收山貨，跟你是戰友。
他們查不到，那是他們沒找對地方。」
「謝了！」趙長富點了點頭。
老油條把煙屁股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碾：「我不只是幫你，也是幫我自己。
你要是出事了，我那些事也得跟著抖落出來。」
話畢，他轉身走了，背影縮進棚戶區那條窄巷子裡。
八點五十分，趙長富到了廠紀委辦公室門口。
門開著，裡面坐著兩個人——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幹部，是廠紀委的副書記，姓陳，頭髮花白，戴一副黑框老花鏡。
另一個是年輕幹事，面前擺著一沓空白記錄紙和一支鋼筆。
陳副書記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趙長富坐下來，把牛皮紙檔案袋擱在桌面上。
從裡面抽出供銷社收據、收支本子、老周的證詞、老油條的證詞，一份一份按順序擺好。
陳副書記沒有立刻看材料。
他先打量了趙長富幾眼，然後開口：「趙長富同志，今天請你來，是有幾件事需要你說明一下。
第一，你近期個人經濟來源的情況。
第二，你與一個叫『顧大山』的人的社會關係。」
趙長富點了下頭。
「陳書記，材料我都帶來了。」
陳副書記先翻到供銷社的收據。
那一沓收據每張都有編號，日期、品名、金額、經手人簽名、供銷社紅章，一欄不缺。
他翻到收支本子的時候，手指在紙頁上停了一下。
那個本子皺巴巴的，封面上歪歪扭扭寫著「收支」兩個字，裡面是一行一行的鉛筆字，日期、品名、金額，每一行都寫得仔細。
「這是誰記的？」
「我弟弟。
他收郵票，我負責出，每一筆都記著。」
趙長富說，「他今年十七歲，初中畢業在家待業，我讓他幫忙跑腿收郵票，給他點零花錢。
每一筆買賣都有記錄，走的都是供銷社代銷渠道。」
陳副書記把本子合上放在一邊，拿起老周的證詞翻了翻。
然後他擱下證詞，看著趙長富：「你月工資四十六塊五，郵票周轉的錢哪來的？」
趙長富沒有迴避：「最早是我戰友顧大山那邊山貨分成的錢，攢下來的。
後來郵票出貨走了供銷社代銷渠道，貨款進公帳，每一筆都有回執。
陳書記要是覺得哪一筆對不上，可以隨時調供銷社的帳。」
陳副書記翻到供銷社收據的背面，那裡有趙長富的簽名和日期。
他看了看，把材料合上，放在桌角。
他又拿起老油條的證詞看了一遍——
那份證詞上寫著顧大山是北山縣林場村的退伍兵，跟趙長富是戰友，山貨通過老油條轉手。
陳副書記放下證詞，思考了片刻。
「顧大山這個身份，材料先放著，我們向北山縣發函核實。有情況隨時找你。」
陳副書記說，「經濟來源這塊，手續齊全，沒有問題。」
趙長富剛要把材料收起來，門被推開了。
高雅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陳書記。」
高雅走進來，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我是廠報通訊員高雅，來核實一個情況。
這是周正明同志的出差申請單複印件。
申請單上寫的事由是『採訪北山縣林場村退伍軍人安置情況』。
但周正明同志實際做的事情，是調查保衛科趙長富同志的私人關係。
採訪範圍和實際行為不符。」
陳副書記把那份複印件接過去看了一眼，放在收支本子旁邊。
高雅沒有停，又從信封里抽出一張紙——
「這是宣傳科內部的工作記錄，記錄了周正明同志此次出差的實際工作內容——
『核實趙長富同志戰友身份的真實性』。
這張記錄跟出差申請單上的事由對不上。」
陳副書記把兩份材料並排放在桌面上，仔細看了看。
他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從趙長富移到高雅臉上：「你是以什麼身份來的？」
「廠報通訊員。有採訪權，也有監督權。」
陳副書記沉默了片刻，把材料收起來，合上文件夾——
「趙長富同志的經濟來源，手續齊全，沒有問題。
周正明同志的調查方式，程序上確實有瑕疵。」
他站起來，把文件夾遞給旁邊的年輕幹事：「記錄歸檔。」
趙長富站起來，收起桌上的材料。
他對陳副書記點了一下頭，說：「謝謝組織。」
聲音誠懇，沒有多餘的話。
他轉身走出紀委辦公室的時候，高雅正站在走廊里等他。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
走廊里偶爾有人經過，目光在高雅和趙長富身上各停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開。
「你怎麼知道周正明那個記錄？」趙長富問。
高雅把帆布包的背帶往肩上挎了一下：「宣傳科的事，我比周正明熟。
他想查你，先得寫報告。
報告我看了，底稿我留了一份。」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周正明從樓梯口上來。
大概是知道紀委今天約談趙長富，趕來看結果。
他在走廊里看見趙長富和高雅面對面站著，腳步頓了一拍。
趙長富沖高雅點點頭，邁步向著周正明走去——
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沒有停，擦肩而過的那一瞬，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聽得見。
「周幹事，北山縣的路，不好走吧？」
周正明僵在原地，沒有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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