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利益共同體

  趙長富沒有等劉建偉回答,從抽屜里拿出出差申請單複印件——上面清清楚楚寫著「採訪北山縣林場村退伍軍人安置情況」。

  複印件底下的日期和簽名都是趙長富的。

  「採訪退伍軍人安置情況,是宣傳科的事。」

  趙長富說,「但拿著這張單子去查保衛科幹事口中的戰友是否屬實,這是借公差行私查。越權了。」

  劉建偉把那份走訪記錄翻了一頁,低頭看了一眼。

  很快合上文件夾,推回桌邊:「你戰友的事,你回頭自己跟周幹事解釋清楚就行。

  

  別鬧到上面去。」

  「他拿著出差單去查我的私事,不是他先鬧的嗎?」

  劉建偉沒有接這個話,站起來拿起文件夾:「區物資局的台帳你抓緊整理。」

  他推門出去了。

  趙長富在桌前坐了一會兒,把剛才的對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劉建偉最後那句「別鬧到上面去」,已經是退讓了。

  傍晚,趙長富回到家。

  長貴已經回來了。

  他蹲在客廳地上翻集郵冊,翻了好幾頁,手指停住,抽出一張郵票遞過來。

  趙長富接過來看了一眼——一張1974年的編號票,品相一般,背膠發黃,但編號清晰。

  「這張怎麼了?」

  「今天有人在郵局后街問我,是不是在幫人收1974年的郵票。」

  長貴說,「一個瘦高個,三十來歲,穿灰色短袖,問得很細,問我收了什麼編號的、誰讓我收的。

  老周在旁邊幫我擋了,說我就是自己攢著玩的,他才走的。」

  趙長富把郵票遞迴去,看著長貴把郵票夾回冊子裡。

  「以後有人問你,就說是自己攢著玩的。」

  長貴點了點頭。

  晚飯後趙長富去了小河溝,他約了林慧見面。

  趙長富到的時候,林慧已經在河溝對面的灌木叢里蹲著了。

  聽見腳步聲她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草屑,聲音壓得低而快:「後勤處那邊有人說,周大林昨天問了一句話——

  『趙長富最近跟區公安局的人走得很近,到底在查什麼?』」

  頓了頓,林慧接著說:「周大林自己說的。

  在後勤處辦公室,門開著,有人路過聽見了。」


  趙長富點點頭,「還有別的情報嗎?」

  「沒了。」

  林慧回應。

  「繼續打聽消息,小心點,不要引起別人注意。」

  趙長富一邊說,一邊抓住林慧的手,將她拉入懷中。

  林慧臉上浮現出一抹羞紅。

  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

  趙長富折騰了林慧近一個小時,才放她離去。

  由於消耗了不少體力,趙長富回筒子樓的時候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

  推開家門,長秀那間屋門虛掩著。

  他推門看了一眼,她已經睡了。

  枕頭旁邊的鐵皮盒子蓋子合著,糖紙整整齊齊地碼在裡面。

  他把門輕輕帶上,去客廳桌邊坐下。

  長貴趴在桌上,面前攤著一本集郵冊和一沓練習本的紙,正在把今天收的郵票編目——

  編號、年份、品相、收價,一行一行寫下來,字跡在練習本的橫格線里慢慢變整齊了。

  趙長富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站起來進了小屋。

  他在床邊坐下,把筆記本翻開,在最新一頁寫下一行——

  「灰色短袖開始查長貴收郵票的事,說明周大林已經注意到郵票這條線。」

  趙長富寫完合上本子,塞回枕頭底下,躺下去。

  他點上一支煙,微微閉上眼,把今天的所有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周正明去找劉建偉但被擋了回去,灰色短袖開始查長貴收郵票。

  周大林在後勤處辦公室里親口問了他正在查什麼——

  而這句話本身,就像一扇門裂開了一條縫。

  趙長富不知道的是,這個晚上,高文華去了李書記家。

  兩個人談了很久。

  談話的內容,涉及到了好幾個人。

  其中,也包括趙長富。

  周三上午,廠黨委開了一個短會。

  會後高文華讓人給趙長富帶話:「保衛科日常工作,由你牽頭負責。

  錢科長借調未歸,王德貴停職審查期間,由你主持日常工作,有事直接向我匯報。」

  傳話的人是高文華的秘書,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說話一板一眼,像念文件一樣把話複述了一遍。

  趙長富站在保衛科門口聽完,點了點頭,說了一聲「知道了」。


  秘書轉身走了。

  沒有紅頭文件,沒有正式任命,只是一句話。

  趙長富剛要轉身回屋,劉建偉沿著走廊過來了。

  他腋下夾著那本藍色硬殼筆記本,路過趙長富身邊的時候腳步沒有停頓。

  但他側過臉來看了趙長富一眼。

  那一眼明顯有些複雜。

  趙長富回到辦公室,在自己桌前坐下。

  他把高文華那番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高文華把這些話遞出來,既是給他的盔甲,也是給他的鎖鏈。

  盔甲是明面上的護身符,鎖鏈是他從此以後的行動直接關聯到高文華的政治資本。

  趙長富往上爬,需要一個靠山。而高文華為了穩固權力和地位,需要一把刀。

  也可以說,兩個人是利益共同體。

  對趙長富來說,從短期看,肯定是利大於弊。

  思緒起伏間,趙長富伸手把桌上那摞文件理了理,翻開值班記錄本,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下午趙長富去醫院辦了住院手續。

  長秀明天開始新一輪化療,床位還是上次那間靠窗的位置,三張床,另外兩張空著。

  辦完手續出來的時候,他在走廊里碰見了上次那個老醫生。

  老醫生剛從診室出來,手裡拿著長秀的病曆本。

  白大褂的下擺隨著腳步輕輕擺動,露出底下深灰色的褲腳和一雙洗得發白的帆布鞋。

  看見趙長富,他停下來,把老花鏡摘下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

  「你妹妹這次化療跟上次一樣,還是一周。」

  「她的情況怎麼樣?」

  趙長富站在走廊里,身側牆面上貼著褪色的就診流程圖,紙邊已經捲起來了。

  老醫生合上病曆本,手在封面上按了一下:「目前穩定,但沒有明顯好轉。

  能維持住就是最好的結果。」趙長富點點頭,「維持住就行。」

  老醫生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臨近五點,趙長富又去了一趟供銷社。

  城關供銷社門市部已經快下班了。

  女會計坐在櫃檯後面打算盤。

  看見趙長富進來,她放下算盤。

  從抽屜里拿出幾張收據放在櫃檯上:「郵票出了第二批,貨款十八塊五,單據已經入帳了,你簽個字。」


  趙長富接過收據,上面印著標準的供銷社抬頭。

  日期、品名、金額、經手人簽名齊全,供銷社的紅章蓋得端端正正,每一欄都用鋼筆填得清楚。

  他在收據角落簽了名,把回執折好放進口袋。

  出了供銷社大門的時候,他在門口停了一步,目光掃過街對面——

  修鞋鋪的捲簾門半拉著,門內黑洞洞的,露出一截放倒的板凳腿和牆角堆著的碎皮料。

  晚飯的時候,趙長富坐在客廳桌邊,面前擺著一碗熱粥,粥面上浮著幾粒紅豆和切碎的蘿蔔乾。

  長貴在廚房裡幫李秀蘭端菜,鍋鏟和鍋沿碰撞的聲響隔著一道牆傳過來。

  碗碟碰撞的細小聲響中夾雜著母親低聲的吩咐——

  「別燙著」和長貴悶聲悶氣的應答。

  長秀的屋門開著,她正在收拾明天住院的東西——

  幾件換洗衣服疊好放進布包里,課本壓在衣服上面,那個鐵皮糖紙盒子放在枕邊。

  她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最後沒有裝進包里,而是把鐵皮盒子擱回床頭柜上,蓋子合好。

  指尖在盒面上按了一下,確定蓋緊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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