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那個人
下班後,趙長富回筒子樓的時候,剛拐進家屬院大門,就看見一輛自行車停在車棚外面。
黑色二八大槓,車樑上有一道掉了漆的刮痕。
跟昨天看到的那輛很像,但車把上掛著一把舊雨傘,傘面是深藍色的,疊得整整齊齊。
趙長富放慢腳步,目光掃過車棚周圍——沒有人。
他把自己的車鎖進車棚,上樓,推開門的時候,長貴正坐在客廳地上翻集郵冊,抬頭喊了一聲:"哥,郵局老周下午跟我說。
說他那邊有人問郵票的事——收1974年全套編號票那個人,又來了。"
趙長富眉頭微皺:"老周怎麼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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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說,他按你交代的,說那批票走供銷社渠道了。
那人聽完就走了。"
趙長富點了點頭,走進小屋關上門。
晚飯後趙長富坐在客廳里,翻看當天的報紙。
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走廊里有人走過,腳步聲在水泥地上悶悶地響了幾下,然後被一扇門的關合聲截斷了。
長秀從裡屋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拿著一個鐵皮餅乾盒,走到他旁邊坐下,把盒子放在膝蓋上。
「哥,你看。」
趙長富放下報紙,接過鐵皮盒子。
盒子是長方形的,鐵皮表面的漆面已經有些斑駁,角落有一塊凹陷,像是被摔過。
他掀開蓋子,裡面碼著一排糖紙。
粉色的梅子味、藍色的牛奶味、綠色的薄荷味、橘色的水果味——
按顏色分摞,每一摞都壓得平平整整,邊角對齊,顯然被長秀小心地用手指甲抹過。
趙長富一張一張翻過去,目光在那些糖紙上慢慢移動。
長秀坐在他旁邊,膝蓋上托著鐵皮盒的底部,視線跟著他的手指一起移動,隔幾秒就指一張:「這張是上禮拜你給的,梅子的。
這張是二哥買的,薄荷的,他說供銷社便宜,五分錢兩顆。這張是隔壁王姐給的……」
趙長富把鐵皮盒的蓋子合上,遞迴給她:「好好收著,攢多了以後賣糖紙。」
長秀抱著鐵皮盒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下,側過臉來:「哥,你下禮拜還能給我買糖嗎?"
"能。"
長秀進了裡屋,門輕輕帶上。
周日,趙長富騎了將近一個鐘頭,到了北山縣。
林場村在縣城北面,一條土路進村,路兩邊是成片的松林,風穿過樹冠時發出持續的低沉聲響。
村口有一棵老榆樹,樹下坐著一個老頭,趙長富在他面前停下自行車。
"老鄉,跟您打聽個人——
顧大山,以前當過兵的,退伍回來在林場村住。"
老頭眯著眼看了看他:"顧大山?沒聽過這個名。"
趙長富的若無其事地問——
"那林場村這幾年有沒有退伍兵回來安家的?"
老頭想了想:"有。
前年回來一個姓張的,去年回來一個姓李的,在北邊山腳下住。
姓顧的沒有。"
趙長富點了下頭道了聲謝,推著自行車出了村口。
他站在村口那棵老榆樹下,往北邊看了一眼,沒有去證實那張姓李的到底是誰。
他跨上自行車,沿著來路往回騎。他早就知道這裡查無此人,但親自來一趟是必要的。
周正明如果來了,也會得到同樣的答案。
但周正明不知道的是,趙長富早已經有了應對之策。
回去的路上,趙長富騎著騎著忽然放慢了速度。
路前方兩百多米處,有一輛黑色自行車停在路邊,騎車的姿勢剛好背對著他。
趙長富捏了車閘停下來,把車停在路邊的一棵楊樹後面。
等了兩三分鐘,那輛黑色自行車開始動了,沿著土路繼續往前騎。
趙長富把車速壓慢,遠遠綴在後面。
往前騎了一段路之後,他看見那人拐上了一條岔道——
那條岔道通往旁邊的村子,不是通往陽城的方向。他在岔道口停下,沒有再跟。
等趙長富回到陽城城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他把車鎖在樓下,上樓的時候在樓道口碰見了郵局老周。
老周推著車等在樓道口,可能等了一會兒了。
看見趙長富進來,他壓低聲音開口了,語氣有些緊張:「趙幹事,今兒下午,有個人來找我。
穿灰白色短袖襯衫,深色褲子,不是之前那個戴眼鏡的。
他問我——你是不是經常去城東物資局老檔案室。」
趙長富點點頭,問:"你怎麼說的?"
"我說不知道,我跟你不熟,他就走了。"
老周說完之後推上車拐進暮色里走了。
趙長富站在樓道口沒動,把老周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灰白色短袖襯衫、深色褲子、城東物資局老檔案室——
那個人知道他去過檔案室。
而且那個人已經開始調查了。
趙長富推開家門的時候,長秀已經睡了,屋門關著,燈也關了。
客廳里,長貴趴在桌邊睡著了,面前攤著幾頁練習本——他正在抄郵票目錄,字跡比上個月工整了一些。
趙長富輕輕把長貴搖醒,讓他回床上去睡。
桌上有母親留的飯菜,趙長富吃過後,回了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他在床邊坐下,沒有開燈,點上一支煙。
把今天的信息過了一遍——
北山縣林場村查無此人,灰白色短袖的人在郵局附近打聽他去過檔案室的事,而那個人知道他走的是哪條線。
他明天得去見老韓一趟,把這件事告訴老韓。
然後去一趟物資局檔案室,跟老張確認一件事——
他之前去翻1974年調撥記錄的時候,還有誰在那段時間裡也調閱過同一年的檔案。
周一一早,趙長富打算直接去區公安局。
陽城的夏天天亮得早。
趙長富騎出家屬院的時候,空氣中漂浮著一股煤灰和野草混在一起的氣息。
路邊的早點攤已經支起來了,鋁鍋里滾著熱豆漿,白色的蒸汽在晨光里升騰起來,帶著一股甜膩的豆香。
趙長富到區公安局的時候——
老韓正在辦公室門口刷牙。
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舊警服襯衫,袖子卷到小臂。
老韓聽見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側過臉來看了一眼,嘴裡還含著牙刷,滿嘴白沫。
看見是趙長富,他點了點頭,不慌不忙地把牙刷從嘴裡拔出來。
用搪瓷缸接了點水漱了口,把牙膏沫吐進水池裡,拿搭在門把手上的毛巾擦了擦嘴,又把毛巾掛回原。
然後才轉過身來,問:「一大早的,出什麼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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