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那個人是誰?

  門衛老頭接過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把工作證遞迴來——

  「倉庫在後院,進去左拐,走到頭那排平房就是。」

  趙長富把車推進廠門。

  廠區比他想像的小,一棟車間,一排平房,中間一塊水泥空地,空地上堆著幾摞鑄鐵件。

  他走到最後一間平房門口,門半掩著,裡面傳來翻紙頁的嘩啦聲。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sto🌼9.com

  他抬手敲了兩下,門後安靜了片刻,一個聲音傳出來:「誰?」

  「黎光廠保衛科的幹事,姓趙。」

  門拉開了一半。

  門裡站著一個男人,五十歲左右,瘦長臉,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鏡腿用橡皮筋綁在耳後。

  藍布工作服袖口磨得發白,袖口邊緣有幾道舊油漬。

  他看了趙長富一眼,目光里沒有驚訝也沒有牴觸,只有一種被歲月磨平了的沉默。

  「趙幹事。」他把門拉開,「進來吧。」

  屋裡不大,一張舊桌子,桌上堆著幾本帳冊和一堆散頁,牆角一個鐵皮櫃,櫃門半開,露出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文件夾。

  空氣里有一股陳年紙頁混著機油的味道。

  王建國在桌子後面坐下,摘下老花鏡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揉了揉眼窩。

  「黎光廠的人找我……是因為什麼?」

  趙長富在他對面坐下。

  「我們廠的老孫頭死了。

  六月中旬,死在第三倉庫。

  死之前他發現了點東西。」

  王建國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變化,但他的右手手指停了——

  那隻手原先搭在桌面上,食指在桌面上畫著圈,像是無意識的動作——

  就在趙長富提到「老孫頭」三個字之後,那根食指停了下來,不再動了。

  趙長富敏銳地發現了。

  「我知道。」王建國說,「聽說了。」

  「他發現的帳,跟1974年有關。」

  趙長富看著他,「第三倉庫有一批銅材,1974年6月調入的。

  進出庫帳面上差了二十公斤。

  目前,公安局已經介入此事。

  也掌握了充分證據。

  任何隱瞞,都沒有意義。」

  王建國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敲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一處,沒看趙長富。

  停了大概有五六秒,說:「那批銅材的帳……不是老孫頭做的。」

  「誰做的?」

  王建國沒有回應,沉默了很久。

  趙長富沒有催。

  窗外走廊里有人經過,腳步聲在水泥地上踩出一串悶響,又走遠了。

  終於,王建國開口了,聲音不大:「我做的。」

  屋裡安靜了片刻。

  王建國說完那句話之後沒有移開目光,也沒有低頭,只是把手從桌面上收回去,放在了膝蓋上。

  「1974年6月,有兩批銅材從工具機附件廠調入黎光廠第三倉庫,一共五百公斤。

  入庫的時候我簽的字。」

  王建國說,「但這兩批銅材沒有全進生產線。

  第一批進來之後,有人讓我在帳上拆出二十公斤,寫成『車間借調』,實際上沒有車間來借。

  那批銅材當天晚上就被拉走了。」

  「拉去哪?」

  「我不知道。」

  王建國說,「我只負責做帳。來拉貨的人我見過一次,矮個子,穿灰色夾克,說話不是本地口音。

  他說『以後這個數每隔一段時間走一批,帳你按車間借調寫』。」

  趙長富看著他:「那人是誰?」

  王建國沉默了一會兒:「他說他姓周。」

  趙長富的手在桌面上沒有動,但他的腦子裡已經開始把那個「周」字往幾個方向上對了一遍。

  王德貴那個層面動不了物資局調撥,夠得到省級調撥單的,至少是分管後勤的廠級領導。

  姓周?

  「後來呢?」

  「後來每年都有一兩批銅材從第三倉庫走『車間借調』出去。」

  王建國說,「每次二十公斤左右,帳面上分散到不同月份,不集中就不容易被發現。

  老孫頭接手倉庫之後我提醒過他一次,說這批銅材的帳有點亂,讓他別深查。

  他聽了,沒再問。」

  趙長富看著他:「但老孫頭後來查了。」

  王建國點點頭。

  「他不知道帳是誰做的,但他找到了那張入庫單的原件。

  入庫單上我的簽字還在,如果查出來,我不認也得認。」


  趙長富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

  王建國還是坐在桌子後面,像是把一樁壓了十年的事說出來之後,整個人被掏空了一截。

  「你調走,是因為這個?」

  「調走是上面安排的。」

  王建國說,「讓我去前進機械廠繼續干倉庫,安安心心待到退休。」

  趙長富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王師傅,你今天說的話——

  如果以後有人問你,你還會再說一遍嗎?」

  王建國抬起頭,沉默了一會兒:「會。」

  趙長富推門出去了。

  外面的陽光有些扎眼,他在門口站了片刻,把王建國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那批銅材,那個姓周的人,每年走一批的「車間借調」,以及老孫頭找到的那張入庫單原件。

  姓周,分管後勤,物資局調撥鏈條的上端。

  趙長富想到了周大林。

  他推著自行車出了前進機械廠大門。

  陽光曬著路面,遠處田野里的莊稼在熱風中起伏著。

  他跨上自行車,往黎光廠的方向騎。

  工廠圍牆旁邊有一條窄窄的河溝,水面上浮著一層油光,在正午的太陽底下泛出暗藍色的光澤,緩緩地往南流。

  他騎到那座小橋上的時候,在橋中間停了一下,單腳撐地,看著河溝的水面,腦子裡把所有東西排了一遍——

  二十公斤的差額、王建國的帳、「姓周的人」、老孫頭找到的入庫單原件、空鐵盒、王德貴的銷贓鏈條。

  每一條線都指向上游,而他站在下游把線頭一根一根往回捋——

  已經捋過了王德貴,捋過了王建國,現在捋到了那個「周」字上。

  趙長富把腳蹬子踩下去,自行車碾過橋面上的碎石子,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周六早上,趙長富去廠醫院接長秀出院——

  長秀堅持出院,醫生也說可以出院。

  趙長富去辦出院手續的時候,窗口那姑娘算了藥費和床位費,一共四十三塊八。

  找回來十六塊二。

  趙長富把錢揣進兜里,去病房幫長秀收拾東西。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