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兩封假信
安頓好長秀,趙長富回了趟筒子樓。
長貴正蹲在客廳地上翻集郵冊,看見趙長富進來,他放下手裡的鑷子站起來:"哥,秀兒呢?"
"醫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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肺部感染,住幾天院。"
長貴愣了一下,手裡的鑷子噹啷掉在冊子上:"啊?嚴重不?咋整的啊這是——我馬上去看她。"
"不急。"
趙長富走到桌邊坐下來,"有件事需要你去做。郵局老周那邊,你明天去一趟,跟他說——'顧大山是我哥的戰友,下回有人問起他,你讓那人直接找我哥,別的事你不知道。'"
長貴張了張嘴,想問為什麼,但看見趙長富的臉色,把話咽回去了。
"行,我明天一早就去。"
趙長富進了裡屋,在床邊坐下。
從抽屜里翻出幾頁空白信紙和一個舊信封,又摸出一根用了一半的鉛筆。
他在紙上寫了幾行字,字跡故意寫得歪歪扭扭——
"建軍弟,山貨已送,款子下次給,大哥顧字。"
落款日期寫在六月十九日,跟之前那份山貨記錄對得上。
又寫了一封——日期六月二十五日——"批貨已收,價錢合適,回頭分帳。老顧。"
每封信都不長,兩三行字,內容泛泛,沒有細節,日期和內容都對得上他自己編過的山貨出入記錄。
他寫完之後把信紙折好,塞進信封,用飯粒粘了封口,擱在桌角晾乾。
晾到一半,他又把兩個信封拿起來,手心攥了攥,故意揉出一身褶子,擱回窗台上吹風。
第二天再看,信封舊得像從抽屜底下翻出來的。
幹完了這些,趙長富把信封收進抽屜,拉上,站起來去廚房盛了碗飯。
李秀蘭在灶台前站著,目光盯著鍋里翻滾的湯,滿臉愁緒。
趙長富走過去站在她旁邊,把碗擱在案板上,伸手把灶火擰小了一點。
火苗縮回去,舔著鍋底,湯麵上的氣泡慢慢小了。
"長秀要住幾天院?"李秀蘭問。
"三四天。醫生說問題不大,輸液消炎就能壓住。"
"嗯。"李秀蘭拿鍋鏟的手頓了頓,聲音低下去,"這遭罪的玩意兒,淨折騰孩子……"
她把湯舀進碗裡,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
趙長富伸手把碗接過來端到桌上。
吃早飯的時候,飯桌上的氛圍有些壓抑。
趙建國、李秀蘭、長貴,包括趙長富都沒有說話的心思。
一家人都很擔心長秀。
雖然醫生說問題不大,但長秀畢竟是個白血病患者,一點小病都有可能出大事。
吃過早飯後,李秀蘭去了一趟廠里,請假照顧女兒。
接下來兩天,趙長富把能調的檔案翻了個底朝天,王建國這個名字,再沒出現過。
第二天一早長貴就去了郵局。他回來的時候氣喘吁吁的,是跑著回來的。
趙長富正蹲在樓下給車鏈子上油,看見長貴推著車進了家屬院大門,站起來拍了拍手。
"話傳到了?"
"傳到了。"
長貴喘著粗氣,"老周聽了,沒多問,眼一眯,就說了句'知道了'。哥,那老頭精得很,一點就透。"
趙長富點了下頭:"行。今天別再去郵局了。"
吃過早飯後,趙長富去廠里點了卯,便騎車去了區公安局。
在公安局門口,他碰見了剛從外面回來的老韓。
老韓從吉普車副駕駛跳下來,手裡拎著一串鑰匙。
看見趙長富,他手在褲兜里掏了一下,掏出一個信封:"正要找你。你上次提了一嘴那個王建國,我順手幫你查了。"
他把信封遞過來:"啤酒廠那案子,死者生前也是管倉庫的。我覺得這兩件事可能串著。"
趙長富接過信封,拆開封口看了一眼——
裡面是一張人事調動的複印件,調出單位寫著"黎光機械廠",調入單位寫著"陽城市前進機械廠"。
姓名一欄寫著"王建國",調動日期是1980年3月,職務欄填著"倉庫管理員"。
前進機械廠在城郊,一家小廠,跟黎光廠有過配套業務往來。
"你查王建國,"老韓把鑰匙串在手裡掂了掂,忽然問,"是衝著周大林去的吧?"
趙長富把複印件折好,沒接話。
老韓看了他兩秒,笑罵了一句:"得,我他媽多餘問。"
他擺擺手,"行,不該問的不問。回頭有酒就行。"
他轉身走進辦公樓去了。
趙長富站在公安局門口台階上,點上一支煙。
王建國1980年從黎光廠調到了前進機械廠,還是在倉庫。
他把兜里那張複印件又摸出來看了一眼。一個管了十年倉庫的人,心裡都裝著一本帳。
這本帳,得親自去翻。
離開公安局,趙長富去了趟廠辦,把周五下午的假條先填了。
傍晚,趙長富去了醫院。
長秀正在輸液,瓶子換了一茬,手背上的針眼旁邊有一小塊青色的淤青,輸液管里的藥水還在往下滴。
她看見趙長富進來,勉強笑了一下。
"今天咳得少了。"長秀說。
趙長富在床邊坐下,從兜里掏出幾顆水果糖放在她枕頭邊上——
今天路過供銷社的時候買的,梅子味的,紙是粉色的。
"明天還咳的話就跟護士說,別忍。"
長秀拿起一顆糖,看了看糖紙的顏色,攥在手心裡。
趙長富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
樓下是廠區外圍的煤渣路,路燈亮了一盞,另一盞壞了,在暮色里暗著,光線在地面上投出明暗交錯的格影。
他往外看了一會兒,腦子裡把幾件事歸了位——
老周那邊已經接了話,周正明再往下查,撞上的會是活人證。
長秀的感染,再輸三天液就壓得住;王建國在前進機械廠,周五之前,他得去一趟。
王建國那張嘴,他要親自撬開。
趙長富把窗簾拉上,轉過身來。
長秀已經閉上眼睛了,輸液管里的藥水還在不緊不慢地滴著,一滴,兩滴,三滴,像時間本身在往下走。
他在床邊坐下,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靠進椅背里,沒有出聲。
病房裡安靜了一會兒,遠處傳來一聲火車的汽笛,拖得很長。
周五一早,趙長富騎車出了廠門,往城郊方向走。
前進機械廠在陽城東南角,騎車得一個多鐘頭。
路況越走越差,從柏油變成砂石,又變成被拖拉機壓出深深車轍的土路。
車輪在兩道車轍中間窄窄的脊樑上顛簸著往前滾,手把震得發麻。
路兩邊是高粱地,高粱已經長到齊腰深,風一吹葉子嘩啦啦響。
偶爾有一輛拖拉機從對面開過來,突突突的聲音從遠處一路滾到近前,捲起的灰塵糊了他一臉。
趙長富偏頭啐了一口,心裡罵了句:這操蛋的路。
往前又滾遠了。
趙長富騎到前進機械廠門口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
廠門比黎光廠小得多,兩扇鐵柵欄門,漆面剝落得厲害,露出了底下的鐵鏽。
一側的門柱上掛著塊白底黑字的木牌——"陽城市前進機械廠",字跡是手寫的,漆面有些剝落。
傳達室里坐著一個老頭,從窗戶里探出半個身子:"找誰?"
"王建國。"
老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哪個單位的?"
"黎光廠保衛科的。"
趙長富從兜里掏出工作證,隔著窗台遞過去。
老頭接過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把工作證擱在窗台上,沒有馬上還。
"王建國這個人。"
老頭慢悠悠地說,"悶得像個葫蘆。你問他十句,他哼哧半句。
廠里沒幾個待見他的,犟種一個。"
"我知道。"趙長富把工作證收回來,"不愛答的人,肚子裡才有東西。"
老頭咂了咂嘴:"那倒是。
那老小子成天抱著他那堆破帳,跟誰欠他八百吊似的。"
他把登記本從窗台上推出來,"登記吧。倉庫在後院,進去左拐,走到頭那排平房就是。"
趙長富提起筆,在登記本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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