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這冊子被人翻過
趙長富出了老倉庫,把兩張存根聯的編號又默對了一遍——300公斤、200公斤,總共500公斤。
五百公斤銅材,1974年進的黎光廠倉庫,之後十年被人拆成小塊,一點一點搬空了。
老孫頭大概是看見了這筆帳,要往上報,結果人沒了。
他騎上車往回走,路上把剩下的事排了序:先想清楚周正明查檔案這一手,再查1974年的入庫記錄。
快回到廠里的時候,他在廠門口停下來,從兜里掏出一根煙點上,蹲在路邊抽了起來。
門房老秦頭從傳達室里探出腦袋:「小趙,又蹲這兒抽?進來抽,外頭曬得慌。」
「不了秦大爺,就一根。"
"你們保衛科啊,屬你忙。」老秦頭搖著蒲扇縮回傳達室,嘴裡嘟囔,「他奶奶的,這天兒,狗都熱得吐舌頭。」
趙長富抽完煙,推車進了廠門。
他先去保衛科轉了一圈。
陳衛國已經在了,正蹲在牆角那排鐵皮櫃前面翻什麼東西,看見趙長富進來,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招呼。
馬向東坐在自己那張桌子前面,手裡捧著一本翻舊了的《故事會》,看得直咂嘴。
"他娘的,這故事編得,跟真的似的。"馬向東把書頁一抖。
"編的咋了?人家編得圓乎。"陳衛國從鐵皮櫃前回過頭,"你小子少看點,上回隊長點你了。"
"點點唄,又不能扣我獎金。"馬向東把書翻過一頁,忽然壓低了聲音,"哎,衛國,你說老孫頭那案子,到底啥時候是個頭?"
陳衛國沒接話,抬下巴指了指門口。
趙長富進來了。兩個人都收了聲。
劉建偉的桌子空著。
趙長富在桌前坐下,翻開值班記錄本,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他低頭看著本子,腦子裡過了一遍那兩筆帳——銅材的流向,空鐵盒,老孫頭橫死的那個晚上。
他坐了一會兒,抬頭看見劉建偉推門進來。
劉建偉穿了一件灰藍色的短袖襯衫,腋下夾著一沓材料。
進門之後他掃了一眼屋裡,目光在趙長富身上停了一下,然後走到自己桌前坐下。
他把那沓材料擱在桌角,整了整,又從抽屜里拿出一支鋼筆,擰開帽,擱在材料旁邊。
他從那沓材料里抽出一份表格,擱在手邊,抬頭看向趙長富:"小趙,上周那份工作日誌補錄我看了。
周二那天的『幫戰友轉運物資』,具體是運什麼?"
趙長富把手裡的筆擱下,聲音平靜:"戰友在北山縣林場村收的山貨,干蘑菇和風乾野兔。我幫忙聯繫了城裡的個體飯館出貨。"
"你戰友叫什麼?"
"顧大山。跟我一個連的。"趙長富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沒有任何遲疑。
劉建偉擱下筆,笑了笑:「行,我就是確認一下。」
他低頭繼續看材料了,像是不再追究了。
但他翻頁的動作比剛才慢了一拍。
趙長富把手頭那本巡邏記錄合上,站起來出了門。
走到走廊里,他把剛才那場問答又過了一遍——劉建偉不是在問顧大山,是在量他的鎮定。
量出來了,也拿不住。
釣吧,魚餌是他給的。
傍晚回到筒子樓,趙長富和家人一起吃過晚飯,進了自己那間小屋,關上房門。
他把筆記本翻到今天抄錄的那兩頁調撥記錄前面,重新看了一遍。
又從枕頭底下拿出那個裝了碎紙屑的信封和裝了存根聯的信封,並排放在床單上。
碎紙屑上是物資局的章。
可這批銅材到底進沒進黎光廠的倉庫?
進了,貨在哪。
沒進,貨被誰截了?
明天查1974年入庫記錄,找孫玉梅。
高文華那張批條,還能用一次。
窗外筒子樓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賣冰棍的吆喝聲從巷口遠遠傳過來,拖長了尾音:"冰棍——綠豆的——五分一根——"
趙長富去到樓下,買了五根冰棍。家裡五口人,一人一根。
長貴接過去就咬,咬得咯吱響,含混不清地說,"哥,下回買紅豆的,綠豆的沒味兒。"
"挑三揀四。「趙長富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
長秀把冰棍接過去,用舌尖舔了一下,沒吐。
她眯著眼,慢慢舔著,像是在等那一點涼意在舌尖上散開。
」哥,還是綠豆的好吃。「
長貴翻了個白眼:」得,你倆一夥的。"
周二一早,趙長富在保衛科點完卯就去了檔案室。
孫玉梅剛打開鐵皮櫃,正在往裡面塞一摞新到的文件。
聽見敲門聲她回頭,看見是趙長富,問:"小趙,有事?"
趙長富從兜里掏出高文華那張批條:"孫姐,再幫我翻一回。
1974年第三倉庫的入庫帳冊,全年的,我只看銅材那一類。「
孫玉梅接過批條看了一眼,轉身走到靠牆第三排鐵皮櫃前,彎著腰從最底層拖出兩個厚紙板夾。
紙板夾的邊角已經磨損發白,封面上用毛筆寫著」1974年——物資入庫登記(第三倉庫)「。
她拍了拍紙板夾上的灰,擱在桌上:」1974年的全在這兒。
第三倉庫那年換了三任保管,中間可能斷檔,你自己翻。桌上有茶缸,要喝自己倒,茶葉在第二個抽屜。"
趙長富坐下來翻開第一本。紙頁已經發黃變脆,邊角捲曲,翻頁的時候能聽見輕微的斷裂聲。
他找到6月那一沓。
6月18日,一筆入庫記錄——
特種銅材,300公斤,入庫單號跟物資局調撥單的編號對得上。但簽名欄里寫的不是倉庫保管,是"王建國"。
這個人名他不認識。
6月27日,第二筆,200公斤,單號也對得上,簽名還是"王建國"。
兩張入庫單的總數,正好500公斤。
再往後翻,7月、8月、9月,第三倉庫的銅材出庫記錄里,"車間借調"出現了多次——
每一次都是小批量,20公斤、15公斤、30公斤,沒有一次超過50公斤。
他把這些出庫記錄逐條抄下來,心裡加總:1974年下半年,以"車間借調"名義出去的銅材,零零碎碎,恰好把那20公斤的差額抹平了。
拆大變小。
一筆大帳,被拆成幾十筆小錢,一筆一筆,洗進了車間。
十年,沒人看出來?
做這事的人,手裡握著的,絕不只是算盤。
趙長富合上抄錄本,抬頭看了孫玉梅一眼。孫玉梅正站在窗邊喝水,背對著他。
「孫姐。1974年王建國這個人,你認識嗎?」
孫玉梅轉過身來:「第三倉庫的保管,幹了六年,後來調走了。去哪個廠不知道。」
趙長富點了點頭,把兩本帳冊按原樣放回鐵皮櫃,擦乾淨桌面的灰。
孫玉梅送他到門口,忽然又想起什麼:"對了——這冊子前年有人翻過,翻完塞錯了柜子,還是我給歸的位。
你下回翻的時候留點神,別跟那人似的,馬馬虎虎。"
趙長富的腳步在門口停了一拍。
前年,有人比他早兩年,來查過1974年的帳。
他轉過身,沖孫玉梅笑了笑:"記住了,孫姐。今天我來過的事,別跟人提。"
"放心。"孫玉梅擺擺手,"我這嘴,嚴實著呢。"
出了檔案室,他在走廊里站了幾秒鐘。
拆大變小——好。
那人抹了十年,他就用十天,把小的全撿起來,攢成大的。
至於那個早他兩年翻帳的人——不急。
查到這一步,暗處那位該聽見動靜了。
聽見了,就會動。
動了,就留腳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