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一條完整的鏈條
次日,凌晨四點半,趙長富醒了。
窗外天還沒亮,筒子樓的走廊里安靜得只剩水龍頭滴答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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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開燈,摸黑把外套穿上,檢查了褲兜里的東西——
手電筒、改錐、一卷醫用膠帶、一副白線手套。
還有相機,昨天下午找老韓借的,一台海鷗牌120。
老韓再三叮囑「別弄壞了」。
他用舊衣服裹了三層塞在挎包里。
推門出去的時候,長貴的床上沒人。
趙長富愣了一下,走到客廳窗戶邊往下看了一眼——
樓下車棚里,一個人影蹲在鳳凰牌自行車旁邊,彎著腰在擦車輪。
長貴。才四點半,他已經起來擦車了。
趙長富隔著窗戶看了幾秒,沒叫他,轉身下了樓。
從車棚推出自行車的時候,長貴直起腰來:「哥,這麼早出去?」
「出去辦點事。」
長貴沒多問,點了下頭,又蹲下去擦輻條了。
趙長富跨上車,蹬了一腳,往南騎。
天亮得比想像中快。
騎到工具機附件廠的時候,東邊的天際線已經泛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晨光把田野上的露水照得發亮。
趙長富把車鎖在同樣的位置,翻牆進去。
落地的時候他停了一下,蹲著觀察了一圈——圍牆豁口處的野草,有新被踩過的痕跡。
他第一次來的時候踩倒了一片狗尾草,幾根斷莖歪向東南。但現在那些斷莖的狀態變了,有幾根被踩得更扁,陷進了泥土裡。
不止他一個人來過這裡。
而且時間就在他第一次探查之後。
趙長富蹲了一會兒沒動,確認視野範圍內沒有異常,才站起來往前走。
這一次他沒去車間,直接穿過空地上了辦公樓二樓。
走廊盡頭的鐵皮門還是鎖著的,掛鎖的黃銅色在晨光里微微發亮。
他戴上白線手套,在門口蹲下來,先把鎖體看了幾秒,確認鎖樑上他上次沒有留下任何劃痕。
然後他低下頭,目光掃過門縫和地面之間的那一線空間——
門框內側的陰影里,有一小片紙屑,被門縫夾住撕下來的,卡在門框和地面之間的縫隙里,不蹲下來看不見。
他的呼吸放輕了。
他沒有立刻去拿,而是先確認了紙屑的位置和狀態——邊緣乾燥平整,不像是剛撕下來的,周圍沒有腳印和摩擦痕跡。
趙長富伸出戴著手套的食指和拇指,輕輕捏住紙屑的一角,慢慢抽出來。
紙片不大,約莫半根手指長,邊緣帶著撕裂的毛邊,紙質硬挺,像是老式單據的存根聯。
他把它翻過來,湊到窗口的光線下看了一眼。
上面印著一行鉛字:「陽城市物資局——調撥單(存根)」。
單號以「74」開頭,後面跟著一串數字,日期欄模糊,部分字跡被水漬洇過,但年份清晰地留在了紙面上——「1974」。
趙長富盯著那行字看了十幾秒。
他把紙屑放進一個乾淨信封里,封好,揣進內兜。
然後站起來,又看了一眼那扇鐵皮門。
他低頭想了想,從挎包里掏出那台海鷗相機,對著門鎖和門牌位置拍了兩張——
沒開閃光燈,靠窗口自然光,快門調慢了一檔。
手很穩,畫面應該清楚。
拍完把相機收好,他轉身原路下了樓。
翻牆出去的時候,趙長富又看了一眼圍牆豁口處那片被踩倒的野草。
新踩過的痕跡比舊的要新鮮——
莖稈折斷處的白茬還是潮的,說明被踩倒不超過兩天。
也就是說,在他第一次探查和今天之間,另一個人也來過這裡。
他把這點記在腦子裡,騎上自行車往回走。
回到筒子樓的時候,才早上七點多。
長貴正在樓下給車鏈子上油,看見趙長富回來,招手喊了一聲:「哥,郵局后街那個老周今早來找你了。」
趙長富把車鎖好:「郵局老周?他來幹啥?」
長貴把手上的油抹在褲子上——
「他說你上回出的那批郵票,裡面有一張文革老票品相不錯,問你還有沒有。
我說我不知道,讓他有事跟你說。」
趙長富點了下頭沒多問,上樓。
推開門,客廳里坐著一個人。居然是高雅。
白色襯衫,袖口卷到小臂,懷裡抱著一個帆布包,坐在客廳那張舊木椅上,面前放著一杯涼白開。
李秀蘭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攥著一塊抹布,表情介於拘謹和茫然之間——
家裡基本不來客人,更不用說年輕的漂亮姑娘。
趙長富進門的時候,高雅站了起來。
「趙幹事。」她說,「有件事跟你說。」
趙長富看了一眼母親。
李秀蘭轉身回了廚房,帶上了門。
高雅走到客廳門邊,壓低聲音:「周正明昨天下午去後勤處,調了你的檔案。」
趙長富看著她:「調什麼?」
高雅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不是人事檔案,是退伍兵登記表那一冊。
他說寫安全專題需要『保衛科人員背景資料』。
但他拿的那一冊只登記退伍兵的入伍年份、部隊番號和退伍時間,對寫專題沒什麼用。
我覺得他是在查你的編制底細。」
趙長富眼睛微眯。
「後勤處的人告訴你的?」
「後勤處檔案室的小周跟我認識,他跟我說了一嘴。」
趙長富看著高雅——
「高幹事,以後這種事你不用特地跑來告訴我。
打個電話就行。」
高雅把帆布包的帶子從手指上解下來:「你家沒電話。」
「我知道了。」
趙長富說,「謝謝你。」
高雅點點頭,把帆布包挎回肩上。
「你心裡有數就行。」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偏過臉來看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腕上的紅繩——
目光停了一瞬,推門走了。
趙長富在客廳里站了一會兒,廚房門推開,李秀蘭探出頭來:「長富,那姑娘是誰?」「宣傳科幹事。」
李秀蘭看了他一眼,沒再問,縮回廚房繼續忙活了。
趙長富走進自己那間小屋,關上門。
從內兜里掏出那個新信封,和枕頭底下的舊信封並排放在床上,抽出裡面那張存根聯,擱在碎紙屑旁邊。
讓兩張紙並排躺在床單上,邊緣對齊又錯開,拼了一下。
兩張紙的紙質不同,舊碎紙屑是厚磅紙,存根聯是薄棉紙,但上面的油墨字體相同——
陽城市物資局的鉛字排版——而且兩張都帶有「74」的編號痕跡。
舊碎片上有半個圓章;存根聯上的單號是以「74」開頭。
像是同一套系統中的不同單據:一張是公章留存,一張是物資調撥的存根。
趙長富把兩張紙分開,各自放回信封。
兩件事正在往一起靠。
一張是公章碎片,一張是物資調撥存根。
如果它們來自同一家廠、同一批物資,那中間有一條完整的鏈條——
誰在調撥,誰在接收,誰在中間截留。
王德貴只是鏈條末端的一個接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