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這不是善意關心
趙長富拿起報告翻了一下。
那層附著物是工業油脂、鐵鏽粉末和煤灰的混合物。
混合比例與機械廠車間地面的油污沉積物基本一致。
「也就是說,兇手在廠區工作或者長期進出廠區。」
「對。」
老韓又補了一句,「還有一個新進展——
礦機廠那枚指紋比對上了。
啤酒廠案發現場門框內側,技術科復勘時發現了一枚新的汗液指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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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家確認是同一個人留下的。」
老韓抽出一張比對照片遞過來。
趙長富接過照片看了一會兒,擱下。
兩起案子,一枚指紋,串起來了。
但軍大衣纖維來自啤酒廠,礦機廠沒有。
如果只有一個人,兩起案子手法不該差這麼多——
啤酒廠有搏鬥、有纖維,礦機廠沒搏鬥、沒留纖維。
說明至少兩個人,分工不同,一個負責動手——穿軍大衣裹兇器。
另一個負責望風或撤退,留下的痕跡也不同。
趙長富把這些想法在心裡過了一遍,暫時沒說出口。
「啤酒廠受害者家屬那邊,有沒有什麼異常?」
趙長富問,「比如他最近跟誰走得近,或者收到過什麼信?」
老韓想了想:「他老婆說案發前三天,他情緒不太對,下班回來不說話了,有兩天沒吃晚飯。
問他咋了,他說沒事。」
「礦機廠那邊呢?
家屬有沒有類似反饋?」
「沒有。
礦機廠死者是供銷科副科長,平時工作關係廣,應酬多,家屬沒覺得異常。」
趙長富點了點頭,沒再多問。他把卷宗翻完,合上,站起來:「老韓,你們廠礦那本統計冊子還在不?
陽城市所有廠礦建廠日期的那個。」
老韓從鐵皮櫃裡抽出一本灰封面的硬殼本冊子遞過來:「去年的,你看吧。」
趙長富接過來翻了翻,找到東風印刷廠那一頁——
建廠時間1974年6月。礦機廠是1974年3月,工具機附件廠是1974年11月。
三家都是1974年,但月份不同。
他合上冊子遞還給老韓:「謝了。」
出了公安局,趙長富跨上自行車,沒直接回廠。
他騎到老城區東風印刷廠附近轉了一圈。
印刷廠還在運營,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進出的人不多。
傳達室一個老頭坐在門口曬太陽,大門關著。
看起來一切正常。
趙長富沿著廠區外牆騎了一段,後門鎖著,圍牆完整,牆角沒有腳印。
跟工具機附件廠的情況完全不同——那邊是無人管,這邊是正常運營。
要往印刷廠里藏東西,難度遠高於工具機附件廠。
回廠的路上,趙長富在一家路邊水果攤前停了一下。
攤上擺著幾顆西瓜,綠皮上帶著深色的條紋,圓滾滾的。
旁邊立著一塊紙板,用粉筆寫著「五分一斤」。
他挑了一顆,掂了掂,又在手裡轉了一圈看表皮有沒有磕碰的痕跡,確認沒問題。
稱過之後,總價七毛錢。
趙長富拎著網兜掛在車把上。
西瓜沉甸甸地墜著車把,騎起來龍頭微微發偏,得用一隻手穩住。
臨近廠區的時候已經接近中午了。
六月底的日頭正毒,水泥路面曬得發燙,空氣里的熱浪讓遠處的廠區輪廓微微扭曲著。
趙長富直接回了家屬區。
他剛把自行車推進車棚鎖好,拎著網兜走出來,就在車棚門口看見了周正明。
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襯衣領子翻得齊整。
看見趙長富手裡的網兜,他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嘴角先彎了一下。
「趙幹事,買西瓜啊?」
「嗯。」
趙長富沒停下,步頻不變,往筒子樓方向走。
周正明跟上一步,聲音從他側後方追過來:「趙幹事,聽說你在幫著區公安局查案子?
廠里幾個科長都很關心這事,說保衛科有能人,是廠里的福氣。」
趙長富站住了,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周正明臉上掛著那個得體的笑,金絲邊眼鏡在日光下反了一下光,看不清他眼裡的底色。
他語氣里滿是恭維,但趙長富清楚,這種話傳到劉建偉耳朵里,就是「趙長富在廠外攬活,保衛科管不住他」。
「周幹事。」趙長富說,「你消息挺靈通。」
「宣傳科嘛,信息渠道多一點。」
周正明的笑紋紋絲不動,語氣溫和得像在聊天氣。
趙長富看著他,沒接話。
拎著網兜走了。七毛錢的西瓜,在1983年的工人家庭不是經常吃得起的。
周正明那句話不是關心,是別有用心。
他拎著網兜拐過車棚的轉角,把周正明的目光擋在了圍牆後面。
趙長富爬上三樓,推開門,屋裡悶熱,窗台上晾著兩件濕衣服。
長秀那間屋的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
她正靠在床頭,手裡攥著那根紅繩——已經編完了。
收口處打了一個平整的結,多餘的線頭剪得齊整,整根手鍊大約小指粗細,三股麻花辮編得緊實勻稱。
看見大哥進來,她把紅繩舉起來,嘴角帶著一點翹起來的弧度:「編完了。」
趙長富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伸手接過來看。
編得比他預想的好,三股力道一致,沒有鬆緊不一的地方,收口的小環也打得規整。
他把它戴在左手手腕上,紅繩在麥色的皮膚上繞了一圈,大小剛好合適。
「戴上了。」
長秀看著他手腕上那根紅繩,目光停了一會兒,移開了,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點。
她往他身後看了一眼,「大哥,你買的西瓜?」
「嗯,去洗了切。」
趙長富站起來,去廚房把西瓜洗了,在案板上切成幾塊。
刀下去的時候瓜皮裂開的聲音清脆,瓜瓤是紅透了的沙瓤,瓜籽黑亮,汁水順著案板淌了一小片。
他切了兩塊放在盤子裡,端進長秀的屋。
長秀接過一塊,低頭咬了一口,嚼著嚼著沒說話。
趙長富坐在旁邊,拿毛巾擦了擦手上沾的西瓜汁,等了片刻。
「甜嗎?」
長秀咽下去,聲音不大:「甜。」
她低頭又咬了一口。趙長富站起來,把剩的幾塊蓋上紗布放回廚房,留了一塊在長秀床頭的小桌上。
然後他回了自己那間小屋,關上門,在床邊坐下,點上一支煙。
周正明剛才那句「家裡人吃啊」在腦子裡轉了一圈。
他笑的時候眼睛比語氣冷一檔,這不是善意關心,是在探他的家底。
趙長富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信封,抽出碎紙屑看了一眼。
陽城市、74。
再回看之前在礦機廠帳冊和工具機附件廠舊址看到的「74」,這個數字像是把幾件事擰在一起的一根繩子。
他把紙屑放回信封,塞回枕頭底下。
明天周日,是去舊廠區再探一次,還是先去東風印刷廠看看門路,他還沒想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