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不留任何痕跡

  第二天早上,趙長富出門的時候,天剛亮。

  他在床沿上坐了一分鐘,把手電筒和改錐別進腰帶後面,用外套蓋嚴實了,站起來拍了拍,看不出鼓包。

  下樓的時候,長貴已經蹲在車棚里了。

  手裡攥著那塊舊棉布,正彎著腰蹭鳳凰牌車架上的泥點。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9.com

  漆面在晨光里發亮,飛輪上的鍍鉻條被擦得幾乎能照出人影。

  「哥,今兒這麼早出去?」

  「嗯,出去辦點事。」

  趙長富從車棚里推出自己那輛二手永久牌,跨上去。

  騎出去兩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長貴的背挺得比去年直多了——

  去年這時候他還蹲在街角跟幾個待業青年瞎混,現在每天早起第一件事是擦車,第二件事是翻集郵冊。

  趙長富沒說什麼,把車頭拐向南邊,出了家屬院大門。

  往南的路越騎越偏。

  先是柏油路面變窄,從雙車道縮成單車道,柏油也變成了水泥。

  再往外騎,水泥路變成砂石路,路兩邊的房子從居民樓變成菜地,又從菜地變成一片片半荒的田野。

  六月底的莊稼長勢正旺,玉米已經抽了穗,葉子綠得發黑,風吹過去沙沙響。

  空氣中浮著一層燥熱,混著泥土和正在腐爛的植物氣味,偶爾有一股化肥廠飄過來的刺鼻氨味從北面灌進來。

  趙長富騎了四十多分鐘,遠遠看見那片廢棄的工業區了。

  工具機附件廠的廠房輪廓像一頭趴著的灰色巨獸,紅磚牆被雨水沖刷得深淺不一,鐵皮頂有幾處已經塌陷下去,露出生鏽的骨架。

  廠區四周的圍牆倒了半截,紅磚散落在野草里,磚縫裡長出了野蒿子和牽牛花。

  他在離廠區還有兩百米的地方下了車,把車鎖在路邊一棵老楊樹的樹幹上。

  那棵楊樹很粗,樹皮皸裂成深溝,鎖扣上去要繞一圈半。

  他又彎腰把鎖芯撥到背面,不讓路過的人一眼看見。

  直起身的時候,他觀察了一下四周——

  視野範圍內沒有人影,只有遠處田埂上有一隻白鷺站在水渠邊。

  趙長富沿著圍牆走了幾十步,找了一處倒塌得最徹底的豁口翻進去。

  落地時右腳踩在一塊碎玻璃上,咔的一聲脆響。

  他停了一下,蹲在原地,目光掃了一圈前方的廠房和兩旁的荒草,確認沒有異常,才站起來往前走。


  廠區裡的水泥路面已經被野草脹裂了,裂縫裡鑽出一叢叢狗尾草和蒲公英。

  風一吹,白色的絨毛飄起來,在晨光里打著旋。

  路面上散落著生鏽的螺絲、碎磚塊、一塊已經看不清字跡的搪瓷廠牌。

  正前方是車間,單層大跨度建築,屋頂的鐵皮鏽穿了十幾個洞。

  趙長富推開車間側門進去。

  門軸鏽得厲害,發出很長很澀的吱呀聲。

  車間裡空蕩蕩的,陽光透過屋頂鏽洞射進來,光柱里浮動著細密的灰塵和棉絮狀的東西。

  地面上留著幾排水泥墩子,是以前安裝工具機用的,螺栓孔里積滿了灰。

  牆角堆著一堆廢棄的鐵皮和鏽蝕的鋼管,角落裡還能看見一個翻倒的油桶。

  桶身上的「機油」字樣已經剝落得只剩半個「油」字。

  底下一攤乾涸的油漬,黑褐色的,像一塊巨大的胎記印在水泥地上。

  空氣里有一種鐵鏽和鳥糞混在一起的酸腐味道。

  趙長富在車間裡轉了一圈,摸了摸牆角那堆鐵皮,表面浮著一層厚厚的鐵鏽,手指一碰就碎成粉末往下掉。

  又踩了踩地面的水泥——硬實,沒問題。

  他又蹲下來看了看油桶底下那攤油漬,邊緣已經乾裂翹起,用手指捻了一下,乾燥的,至少有半年以上了。

  這說明這地方至少半年沒人動用過車間的設備。但有人動了辦公樓。

  他出了車間,穿過一片長滿荒草的空地,走進後面的辦公區。

  那是一棟兩層的灰磚小樓,樓前的台階裂了一條大縫,縫裡長出一棵手指粗的小榆樹。

  樓門虛掩著,趙長富用肩膀抵開的時候門軸沒響——

  門框已經歪了,門和框之間留著一道縫隙,不用擰把手就能直接推開。

  一樓是幾間辦公室,門都敞著,木門被潮氣泡得發脹,漆皮大面積剝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朽木。

  趙長富挨個進去查看,桌櫃早就空了,抽屜拉開著,裡面只剩些碎紙片和干透的老鼠糞。

  紙張已經發黃髮脆,邊角捲曲。

  牆角一張舊木椅上扔著一頂落滿灰的軍帽,帽檐塌了,裡面的襯布被老鼠啃了一半。

  他上了二樓。

  腳下的水泥地面比一樓乾淨一些——

  不是掃過的那種乾淨,而是灰塵分布均勻,沒有積厚的地方。

  趙長富腳步放輕,沿著走廊往深處走。


  走廊盡頭有一扇鐵皮門。

  門板是灰綠色的,漆面在邊角處已經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防鏽底漆。

  但他一靠近就看出了不對——鐵皮門周圍的門框合葉鏽跡斑斑,螺釘頭被氧化得發黑,但門框右側新鑽了幾個孔。

  孔眼邊緣的金屬鋥亮,鑽屑還嵌在木頭門框的縫隙里,像是不久前剛上過新的合葉。

  門板正中掛著一把掛鎖。

  新的,黃銅色,鎖樑上還有一道出廠時塗的防鏽油,在暗淡的樓道光線里微微發亮。

  掛環的底座也是新的,螺釘頭的十字槽里沒有灰塵,漆面完好——

  與鐵皮門上其他部分剝落起翹的舊漆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趙長富蹲下來,目光從鎖面掃到掛環,再到門框兩側新鑽的螺釘孔。

  他伸手輕輕握住鎖體,沒有拉拽,只是在指尖之間轉了一下——

  鎖芯緊澀,潤滑良好,像是新換上去不久。

  他又看了看鎖梁邊緣,沒有劃痕,沒有撬動過的痕跡。

  有人在用這扇門。

  不止是來過,還可能是定期來,而且用鑰匙鎖了。

  趙長富從腰後抽出改錐,插進門縫試了一下。

  改錐碰到的門縫太窄,門板邊緣和門框之間幾乎貼死了,硬撬會在門框上留下劃痕。

  他換了個角度,插到掛環和門框之間的縫隙,輕輕撬了一下——

  鎖梁在鎖體裡紋絲不動,但鐵皮門的板面隨著他施力微微顫動了一下,發出極輕的咣啷聲,像是門板背後有什麼東西在跟著一起共振。

  趙長富把改錐拔出來,停了片刻,把工具插回腰後。

  現在撬開,如果裡面只是堆破爛,鎖壞了就等於告訴藏東西的人「有人來過了」。

  他得先弄清楚這扇門是誰鎖的,再決定怎麼開。

  他能撬開,一把改錐加一把蠻力就能撬開,但撬了就等於留痕。

  他不打算留任何痕跡。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