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有新情況
周四早上,趙長富把那張填好的表格,放到了劉建偉桌上。
劉建偉接過來掃了一眼。目光在「周二全天—幫戰友轉運物資—鄰市」那一欄上,停了一瞬。
然後擱下。
他抬頭笑了笑:「行,我看看。有不清楚的再問你。」
趙長富點了下頭,回到自己桌前坐下。
劉建偉的表情,他沒漏看——停的那一下,說明"周二鄰市"這一條,進了他心裡。
進就進。
表格上寫的是「幫戰友轉運物資」,有日期、有地點、有事由,挑不出毛病。
金額對不上也沒關係——他手裡有"顧大山"那封山貨信兜底。
上午十點,趙長富跟陳衛國說了一聲"出去一趟",推著自行車出了廠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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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去別處,直奔陽城老城區的人民檔案館。
一棟灰撲撲的四層樓,門口掛著褪色的木牌。看門的老頭坐在傳達室里打瞌睡,趙長富進門的時候,他眼皮都沒抬。
二樓是地方工業資料室。
靠牆幾排鐵皮柜子,塞著陽城市各廠礦的建廠檔案和工商登記底冊,一股子陳年紙張的霉味。
趙長富找到1974年那一年的目錄冊,一頁一頁翻。
鋼筆字密密麻麻,翻過去嘩啦啦地響。
陽城市1974年登記在冊的工礦企業,一共四十七家:機械類十六家,輕工類十二家,煤炭類六家,剩下的是些小作坊和社隊企業。
他掏出筆記本,把四十七家的名稱和編號都抄下來,重點圈出帶"74"編號前綴的三家——
礦機廠,是其中之一。
另兩家:一家叫陽城市工具機附件廠,另一家,叫陽城東風印刷廠。
他把筆記本合上,塞回兜里。
三家廠,礦機廠的帳冊編號,他看到了。
另外兩家跟碎紙屑上那半個紅章有沒有關係,得見到原章,才能比對。
出了檔案館,趙長富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太陽很毒,照在人行道上,路面泛著一層白花花的光。
他剛跨上自行車,一輛綠色吉普從街對面開過來,停在路邊。
老韓從副駕駛探出半個身子:「趙幹事!正要找你!」
趙長富捏了車閘。
老韓從車上跳下來,手裡拿著一沓材料,腦門子上全是汗:「啤酒廠那個案子,有新情況!
那根纖維送省里化驗了,今天一早傳回來的結果——軍大衣的內襯,化纖混紡。」
他把報告往趙長富手裡一塞:"你猜怎麼著?不是穿在身上的,是裹在身上的。
兇手拿一件舊軍大衣,裹著手臂或者傢伙什,防留下指紋和汗漬。要不,就是用軍大衣包著贓物、兇器進出。"
趙長富接過報告看了一眼。
"礦機廠那邊呢?有沒有類似的發現?"
"沒有。礦機廠現場沒搏鬥痕跡,沒留纖維。「
老韓抹了把汗,」但是——後窗玻璃上,一枚指紋。不大完整,夠用了。"
"兩起案子,目前不確定是不是同一伙人。
但時間、地點、作案方式,都集中在陽城周邊廠區。
局裡開會定了,成立專案組。你那個『發薪日前後』的說法,組裡討論了一下——"
"不對。「趙長富說。
老韓一愣:」什麼不對?"
"我說的是啤酒廠的案發時間,不是礦機廠。「
趙長富把報告折起來,」啤酒廠要是發薪日當天發的案,那兇手知道那戶人家當天領工資——踩過點,盯的是錢。
礦機廠離發薪日,差了十一天。
手法不一樣,時間規律也不一樣。
我不建議併案。並了,專案組按同一伙人查,查著查著,就把另一條線的線索漏了。分開查,各找各的,反而清楚。"
老韓看了他幾秒,忽然樂了,伸手點了點他:"你小子,專挑局裡的決定唱反調。"
"我挑的是案子,不是決定。"
"行,這話我原樣帶回局裡。「老韓拉開車門,又回過頭,」不過趙長富,我提醒你一句——
專案組真立起來,主導權在局裡,你跟著跑還跑得動;分開查,啤酒廠那條線,可就拴在你一個人褲腰帶上了。"
"拴就拴。"
老韓盯著他看了兩秒,鑽進吉普車走了。
趙長富跨上自行車,蹬了一腳。
老韓那句話,他聽懂了——既是提醒,也是試探。
並了案,專案組主導權在區公安局,他一個廠保衛科的,插不上手。
分開查,啤酒廠那條線他還能跟著走;並了案,他可能就出局了。
無論如何,他不想失去立功的機會。
這話上不了台面,可台底下,人人都是這麼活的。
回到廠里,已經是中午。
趙長富推著自行車穿過廠區主幹道,遠遠看見宣傳科門口站著兩個人。
一個穿深灰色中山裝的背影——周正明,手裡端著茶杯,正跟站在門口的高雅說話。
趙長富放慢了車速,但沒有停。
他推著車從旁邊過去的時候,聽見周正明說了一句:"……高幹事,下期安全專題的採訪提綱我寫好了,發給你一份。劉代理那邊我已經約了時間,周三上午。"
高雅的聲音:「提綱我看了,有幾個問題寫得不太準確——
『保衛科代理負責人』這個稱呼,高副廠長上周在會上明確說的是『臨時負責』。建議改成『臨時負責',別給領導添麻煩。」
周正明的笑頓了一下,嘴角動了動:「好,我改。」
趙長富推著車從他們旁邊過去了,沒有往那邊看。
走出去十幾米,他心裡冷笑了一聲。
"劉代理"——代理兩個字,就是周正明給劉建偉遞的梯子。梯子遞過去了,高雅沒接,還順手抽了他一板子。
這個人,心思都花在門縫裡了。
他走遠之後,才把自行車拐進車棚鎖好。
下班後,趙長富回了筒子樓。
長貴今天只收了兩張郵票。一張普通票,一張是蓋銷票,品相一般,但一塊錢收上來,能出兩塊。
長貴拿給趙長富看的時候,有點不好意思:「哥,今兒沒收到什麼好的。"
"不急,慢慢來。」
長貴蹲回去繼續翻那本集郵冊。趙長富進了裡屋。
長秀坐在床上,手裡捏著一根毛線——不知道從哪找來的,正笨手笨腳地在手指上繞圈,像是在學打什麼結。
看見大哥進來,她把毛線往身後藏了一下,像怕被看見似的。
"藏啥?"趙長富走過去。
長秀猶豫了一下,把毛線從背後拿出來。
手心裡攥著一小截已經編好的東西——像手鍊。
三股,麻花辮式編法,歪歪扭扭的,兩頭收得倒整齊。
「我給你編的……還沒編完。」
趙長富在床邊坐下,伸手拿起來看了一眼。
毛線是紅色的。收口處,打了一個小小的結。
"在哪學的?"
「隔壁王姐教我的。」長秀說,「她說,編好了能保平安。」
保平安。
趙長富捏著那條半成品,沒說話。
他天天跟殺人犯、跟死人打交道,身上帶著的,是另一個世界的事。這截紅毛線,是從這個平安的世界裡拆出來的。
他把手鍊遞迴去:「編完了再給我。"
"嗯。"長秀接過毛線,低頭繼續繞圈,手指比上禮拜有力氣了。
趙長富坐了一會兒,起身回了自己那間小屋。
關門,從兜里掏出筆記本,翻到今天抄的那幾頁——
陽城市1974年登記在冊的四十七家工礦企業。
礦機廠、工具機附件廠、東風印刷廠。
三家裡,兩家還在運營。
剩下一家——工具機附件廠,去年倒閉了,廠房空置至今。
他把筆記本合上,塞回枕頭底下,跟那個信封並排放著。
窗外,夜色一點一點沉下來。
明天周五,他得去趟工具機附件廠的舊廠區。
那是塊荒地,沒人管的地方,適合藏東西。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