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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你心裡沒數嗎?

  趙長富騎到郵局后街,天已經擦黑了。

  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蹲在路燈底下,面前鋪著一塊藍布。

  上面擺著幾本集郵冊。

  看見趙長富過來,他抬頭。

  「周老闆,老油條介紹來的。」

  姓周的郵商看了看他手裡的信封,伸手接過去翻了翻,目光在幾枚猴票上停了一下。

  「猴票品相一般,金粉氧化了,四張六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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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革那張品相不錯,給你五塊。

  一共十一。」

  趙長富沒還價:「行。」

  姓周的郵商數了十一塊錢遞過來,趙長富接過去塞進兜里,轉身走了。

  騎上自行車往回走的時候,他在路燈底下停了一下,把錢掏出來又看了一眼——

  十一塊。長貴今天收了四塊四的郵票,轉手賣了十一塊,淨賺六塊六。

  一個臨時工上一個月班二十八塊五,長貴今天半天就掙了六塊六。

  趙長富把錢揣好,蹬了一腳,往筒子樓騎。

  拐進家屬院的時候,迎面遇見一個人——高雅推著那輛二六自行車,車筐里放著一摞報紙和稿紙,像是剛從印刷廠回來。

  路燈的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白色襯衫的輪廓勾了一道暖黃色的邊。

  「趙幹事。」

  她捏了車閘停下來,「正好碰見你。

  老孫頭那篇稿子今天印了,我給你帶了一份。」

  她從車筐里抽出一張報紙遞過來。

  趙長富接了,展開看了一眼——廠報第三版,標題是《不該被遺忘的守夜人》,署名「通訊員高雅」。

  文章不長,但寫得很平實,把老孫頭在第三倉庫幹了十年、每天最早到最晚走、從不拿廠里一根釘子這些事都寫進去了。

  趙長富把報紙折好放進挎包。「寫得挺好。」

  高雅看了他一眼:「明天宣傳科開選題會,周正明在會上提了一個新選題——

  『廠區周邊治安隱患調查』。

  他說這是響應區公安局的安全提示。」

  趙長富看著高雅。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像在轉述一件事,但他聽得出她話里的東西——

  周正明開始把矛頭往保衛科的方向轉了。


  「選題會上的事,你告訴我幹啥?」

  趙長富問道。

  他知道周正明,這傢伙是宣傳科幹事,剛調到宣傳科不久。

  高雅愣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你心裡沒數麼」,但話到嘴邊變了:「……你心裡有數就行。」

  她跨上自行車蹬了一腳,騎走了。

  白色襯衫的背影在路燈下越來越遠。

  趙長富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把自行車拐進家屬院大門,鎖好,上樓。

  推開家門,屋裡飄著炒雞蛋的香味。

  長貴坐在客廳里,正對著那本集郵冊翻來覆去地看——愛不釋手。

  長秀那間屋的門開著一條縫,燈光透出來,她大概在看書。

  他注意到,飯桌上有著母親留下的飯菜。

  趙長富坐下,一邊吃,一邊在心裡估算,如果一切順利,這個月光靠郵票淨賺的,就可能達到200塊。

  吃完飯,他走進自己那間小屋,關上門,在床邊坐下。

  從兜里掏出那個「收支」本子,翻開最新一頁,做了簡單記錄。

  本子合上,揣回懷裡。

  窗外筒子樓的燈一盞一盞亮著,油香味、說話聲、收音機里的評書混在一起,熱騰騰地湧進走廊里。

  他拿起床頭一個信封,裡面裝著那張印了半個紅色圓章的碎紙屑——陽城市……74。

  他把信封放回枕頭底下壓好。

  明天得去趟區公安局,看看那家啤酒廠入室盜竊的卷宗。

  發薪日前後,熟悉廠區地形,翻窗入室。

  跟這個半圓紅章有沒有關係,他還不知道。

  但光知道「發薪日前後」四個字,就對他很有用了。

  趙長富拉過被子蓋上,閉上眼。

  第二天一早,趙長富剛進保衛科,劉建偉就把他叫住了。

  「小趙,你來一下。」

  劉建偉坐在靠窗那張桌子後面,面前攤著幾本舊檔案,手裡端著一杯熱茶。

  黑框眼鏡後面的目光看起來隨和,但趙長富注意到他翻開的檔案是最近三個月的出勤記錄。

  趙長富走過去,站在桌邊:「劉代理,有事?」

  「坐。」

  劉建偉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黨委那邊要求整理王德貴時期的遺留工作,你最近查案辛苦了,但該補的手續得補上。


  你上周的巡防記錄和出勤說明,這幾天整理一份交給我。

  日期、地點、事由,寫清楚就行。」

  他把一份空白表格推到趙長富面前,表格上印著「保衛科工作日誌補錄」字樣,日期欄、事由欄、備註欄都是空的。

  趙長富把表格接過來。

  劉建偉要的不是「巡防記錄」,是要他把上周「不在崗」的時間全部寫清楚。

  「行,我明天交。」

  他轉身走回自己桌前,坐下,翻開那張空白表格。

  周一上午他去副食店買菜,下午去檔案室查資料,這兩條好填,理由直接寫「調查孫德厚案」。

  周二全天最難填——去鄰市買了自行車和縫紉機,商場有銷售記錄,拖拉機司機有記憶,這個瞞不住,也不能瞞。

  瞞了反而顯得心虛。

  得換個說法:戰友顧大山在鄰市辦事,托他過去取貨,順便幫家裡帶東西,事由寫「幫戰友轉運物資」就行。

  周三去第三倉庫復勘,寫「現場復勘」。

  周四下午去高文華家,寫「匯報案情」。

  周五黨委會,寫「參加黨委擴大會議」。

  他把草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確認每個時間點都有對應說法,把表格折好放回抽屜,鎖上。

  中午,宣傳科走廊。

  趙長富去高文華辦公室送材料,路過宣傳科門口的時候,門開著。

  高雅坐在靠窗的桌前,面前攤著稿紙,鋼筆擱在耳邊,應該是在想選題。

  她旁邊站著一個年輕人,二十五六歲,戴一副金絲邊眼鏡,頭髮梳得整齊,深灰色中山裝,袖口露出一截白襯衫的邊,手裡捏著區公安局那份安全提示,正俯身跟她說什麼。

  「高幹事,區公安局這份安全提示,我覺得可以做一個系列專題——

  從廠區周邊治安隱患切入,延伸到企業保衛工作的改進方向。

  標題我都想好了,叫《守夜人之外——我們還需要什麼》。」

  男子說話的時候語速不快不慢。

  高雅擱下鋼筆:「周幹事,這個選題方向可以,但第三版版面已經排滿了,下期再報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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