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停職配合調查

  會議室在二樓,一張長條桌,鋪著褪色的綠絨布,上頭擺著幾個白瓷茶杯。

  李書記坐在桌子頂頭。

  他五十多歲,方臉,頭髮花白,板正的中山裝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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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手邊坐著高文華和區公安局的人,左手邊空著兩個位置——

  一個是王德貴的,一個是周大林的。

  趙長富被安排在桌子末端靠近門口的位置,不顯眼,但進門的人第一眼就能看見他。

  兩點過五分,王德貴進來了。

  他穿了件深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整齊,臉繃著,眼角掛著一絲不自然的上揚。

  他看見高文華旁邊坐著兩個穿制服的人,腳步慢了半拍,然後若無其事地坐到左手邊第一個位置上。

  周大林比他晚了兩分鐘。

  進了門先跟李書記點了下頭,又朝高文華那邊笑了笑,在左手邊第二個位置坐下。

  坐下來之後,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掃了一圈,最後在趙長富臉上停了一下,移開了。

  李書記敲了敲桌面。

  「人都到了。

  今天開會兩件事。

  第一件,第三倉庫孫德厚同志的死亡案件調查結果。

  第二件,相關責任人的處理意見。

  高副廠長,你先說。」

  高文華把面前的文件夾翻開,說到:「上周第三倉庫保管工孫德厚在崗期間死亡,區公安局初步認定為意外。

  但保衛科幹事趙長富同志經過調查,發現多個疑點,與區公安局同志重新勘查後確認——

  孫德厚系他殺,兇手是第三車間搬運工馬柱和社會人員劉三。

  兩人已歸案,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

  他把口供複印件和扳手照片從文件夾里抽出來,放在桌上。「這是馬柱和劉三的供述。

  兩人供認,王德貴同志參與銷贓分成,並在案發後壓案。

  後窗插銷被撬斷的痕跡、兇手留下的鞋印、偽造的巡邏記錄簽名,都與供述吻合。」

  王德貴坐在對面,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來:「李書記,這完全是趙長富越權辦案!

  他沒有經過保衛科審批,私自設伏、私自審訊,違反組織程序!

  一個幹事,憑什麼審犯人?


  憑什麼抓人?」

  他轉向高文華,聲音帶上了顫音:「高副廠長,你縱容一個幹事胡來,把區公安局的結論推翻,這是干擾司法!」

  李書記沒看王德貴,目光掃了一眼高文華旁邊那兩個穿制服的人。

  姓韓的幹警把面前的茶杯放下,開口了:「王德貴同志,區公安局今天上午已經正式接收了劉三和馬柱。

  兩名犯罪嫌疑人供述的內容與趙長富同志提交的材料一致。

  你說的『越權辦案』,如果趙長富不把人抓了,案子到現在還是『意外』。」

  王德貴的臉從白變紅,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他轉頭看了一眼周大林,目光裡帶著求援的信號。

  周大林低著頭轉手裡的茶杯,像在專心研究杯口的釉色,沒接那個目光。

  李書記敲了敲桌面:「王德貴同志,坐。」

  王德貴坐下了,後脊背僵直得像一塊鐵板。

  李書記轉向趙長富:「趙長富,你說。」

  趙長富站起來。

  他把昨天在檔案室發現的那三頁巡邏記錄複印件的抄錄本擱在桌上——

  「4月17日、5月8日、5月22日,第三倉庫巡邏記錄上有我的簽名。

  我從未簽過這幾頁。

  這三天的值班幹事是周鐵軍——王副科長的表親。

  5月22日當晚九點半,第三倉庫出入登記簿上寫著『王德貴帶人檢查消防』,而當晚正是孫德厚遇害的時間。」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李書記拿起那份抄錄本翻了翻,放下。「高副廠長,你建議怎麼處理?」

  「王德貴停職配合調查。

  區公安局接手主案,保衛科協助移交全部資料。」

  李書記點頭,拍了下桌面:「王德貴停職配合調查。

  保衛科工作由高副廠長臨時接管。

  趙長富主辦此案,限期整理完成全部卷宗後移交區公安局。散會。」

  王德貴還想說什麼,嘴張了一下,被高文華旁邊的幹警看了一眼,話咽回去了。

  他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颳了一下地板,發出刺耳的一聲。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趙長富一眼——那眼神充滿恨意。

  會議室的人陸續出去。

  周大林走在最後,經過趙長富身邊時停了一步,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抄錄本,沒說話,推門走了。


  趙長富把桌上的材料收起來,出了會議室。

  走廊里,高雅站在窗邊,手裡攥著一卷稿紙,像等了有一會兒了。

  白色襯衫的袖口翻了一折,露著一截白細的手腕。

  她看見趙長富出來,直起身子,走過來。

  「我知道了,王德貴停職了。」

  她看著他,「你那個案子,算是翻過來了。」

  「還差一步。」

  「什麼?」

  「第三倉庫東南角地板底下埋過東西,劉三昨晚去取,但有人在他之前已經取走了。

  得去看看還剩什麼。」

  高雅點了點頭,抱著稿紙的手換了個姿勢。

  「我跟你一起去。」

  趙長富看了她一眼:「行。」

  下午三點半,趙長富和陳衛國撬開了第三倉庫東南角那塊顏色不同的地板。

  木板是被撬開過又合上的,釘子眼裡有新劃痕,木屑還是鮮的,沒落灰。拿撬棍別開——

  底下是一個凹坑,約莫三十公分見方,深度剛夠放進一隻鐵皮盒子。

  但現在是空的。

  坑底只有一層浮灰和幾片碎紙屑,邊緣整齊,像被人清理過。

  趙長富蹲下來,手指捻起一片碎紙屑湊到光下看了看——

  淡黃色的厚紙,邊緣燒焦了一小片,像是紙張被匆忙撕碎後燒了一部分。

  剩下的這片上印著半個紅色圓章,還能隱約分辨出幾個字——

  上半圈是「陽城市……」,下半圈被撕掉了。

  還有一個數字:「74」。

  陳衛國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這是啥?誰埋的?」

  趙長富把紙屑放進一個空信封里收好。

  「不知道。

  但有人比劉三先來過,而且把東西取走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倉庫外面,午後的陽光透過高窗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帶,正好落在那個空坑邊上。

  趙長富低頭看著那個坑,腦子裡把之前的信息串了一下——劉三昨晚來取東西、王德貴替人傳話、周大林今天在會上一句話沒多說。

  「老孫頭發現了什麼。」

  趙長富說,「兇手來偷銅材,被他撞見了。

  但老孫頭那天晚上可能不止是撞見了偷銅材。」


  陳衛國站起來看著他:「你是說……」

  「他撞見了不該看的東西。

  可能就是這個鐵盒裡的東西。」

  趙長富把信封揣進懷裡。

  那個圓形紅章的輪廓在他腦子裡轉了一下——

  陽城市的什麼單位?

  74又是什麼?

  今年是83年,74年是九年前。

  九年前埋下的東西,為什麼現在有人急著取走?

  他轉過身往外走:「衛國,今天的事別往外說。

  這個坑是我們撬的,但東西不是我們拿的。」

  陳衛國愣了一下,點了下頭。

  兩人出了倉庫,門鎖上。

  高雅在倉庫外面等著,靠著牆,手裡攥著那捲稿紙。

  看見趙長富出來,她直起身走過來。「下面真有東西?」

  「有坑,空了。」

  趙長富說,「但還剩下一點碎紙屑。」

  「能查出是什麼嗎?」

  「能,得找人看那個章。」

  高雅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

  她把手裡的稿紙卷了卷:「我寫的那篇稿子,下午發。

  老孫頭的事,廠里職工都該知道。」

  趙長富點了下頭,從她旁邊走過去。

  走了兩步,身後傳來她的聲音:「趙幹事。」

  他回頭。

  「高中那會兒你塞給我的那本書,」高雅說,「我後來看完了。」

  趙長富看著她。

  「看完了。」她說,「寫得挺好的。」

  趙長富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直。

  身後高雅的腳步跟了幾步,又停下來。

  風把那捲稿紙的紙邊吹得嘩啦啦響,她用手壓住,看著那個穿藍布工作服的背影沿著廠區的土路越走越遠。

  趙長富走出一段距離,掏出一根煙點上。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灰白色的水泥路面上拖出一道斜長的暗色。

  他腦子裡三件事疊在一起——空鐵盒裡那個紅色圓章、王德貴停職、周大林今天在會上一句話都沒說。

  有人比他快了一步。

  而且那個人現在應該比他更急。

  他抽了一口煙,吐出來,煙在暮色里散開,被風吹沒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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