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審訊

  陳衛國從後窗翻進來,手電啪地亮了。

  光束照在劉三臉上,他眯著眼,嘴裡罵了一句:「你他媽誰啊?知道老子跟誰混的嗎?」

  趙長富膝蓋加了一分力:「劉三,1980年冬天利民胡同搶老太太,勞教半年。

  1981年跟疤臉老五。

  1982年偷第三軋鋼廠鋼材。我說得對嗎?」

  劉三的罵聲噎住了。

  他側過臉來,手電光映著他瞳孔驟然縮了一下:「你……你他媽怎麼知道?」

  趙長富沒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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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蹲下來從劉三腰後摸出一個工具袋,打開,一把活口扳手,握柄上纏著黑色電工膠帶。

  他把扳手舉到手電光下,膠帶縫裡嵌著暗紅色的垢。

  以他的經驗,是血跡。

  不是新血,是陳血混著鐵鏽,滲進膠帶纖維里,洗都洗不掉。

  這把扳手用過不止一次了。

  趙長富盯著那暗紅色仔細看了一會兒,把扳手遞給陳衛國:「收好了。」

  他把劉三從地上拎起來,反擰了胳膊按在牆邊。

  手電光從他背後照過來,趙長富的臉大半隱在暗處,只有下頜和嘴角的線條被光勾出來。

  他低頭看著劉三,聲音不大,但壓迫感十足。

  「老孫頭是你和馬柱殺的,證據確鑿。

  今晚你如實交代,轉你一個污點證人,算戴罪立功。

  不說,老孫頭那條人命你一個人扛。

  法院肯定判你死刑。」

  劉三臉上的橫肉抽搐了一下,嘴唇動了,半天沒出聲。

  他萬分糾結,事情進展與計劃好的劇本嚴重不符。

  他萬萬沒想到,老孫頭的案子,居然露餡了。

  一時間,他六神無主,陷入了恐慌狀態。

  趙長富盯著劉三看了幾分鐘,見他一直垂著頭不吭聲,示意陳衛國把人帶走。

  陳衛國擰著劉三的胳膊穿過廠區,夜色里沒人看見。

  錢寶柱和李滿囤留在倉庫鎖門、收拾現場。

  趙長富走在前頭,那把扳手揣在懷裡。

  保衛科審訊室在辦公樓一層最裡面,平時堆雜物,只有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

  靠牆架子上擺著落灰的舊檔案盒。


  趙長富把桌上那摞文件挪開,讓陳衛國把劉三按在椅子上。

  「衛國,你去門外守著。誰來都不許進。」

  陳衛國走了出去,把門帶上。

  屋裡就剩兩個人了。

  十五瓦的白熾燈泡懸在頭頂,光線渾濁,把劉三臉上那層油汗照得發亮。

  他右手腕腫了一圈,被趙長富那一警棍砸的,胳膊僵著不敢動。

  趙長富在他對面坐下來,沒急著問。

  他從兜里掏出煙點上一根,抽了一口,煙霧在燈下慢慢散開。

  劉三盯著他手裡的煙,喉結動了一下。

  「想抽?」

  劉三點點頭。

  趙長富把煙盒和火柴推過去。劉三用左手抽出一根點上,叼在嘴裡猛吸了兩口。

  菸頭燒紅又暗下去,反覆幾次,整個人才鬆了一點。

  「銅耗子你認識吧?」

  趙長富把菸灰彈在地上。

  劉三夾煙的手頓住了,菸灰掉在褲子上。「誰?」

  「劉建軍,外號銅耗子,跟你是拜把子兄弟。

  1980年冬天你倆一塊兒蹲過派出所的局子,後來他單幹了。

  前兩天他跟你喝酒的時候,你跟他吹過一件事——

  黎光機械廠,第三倉庫,老不死的半夜醒了,你同夥一扳手砸過去。」

  劉三的臉色變了。

  手裡的煙開始抖。

  「你跟他吹的時候說的是『我同夥』,不是『我』。

  你想把自己摘出去。」

  趙長富把煙摁滅在桌面上,「但你同夥是誰,銅耗子已經交代了。

  他說,黎光廠倉庫保管工孫德厚被殺案,兇手是搬運工馬柱和你劉三。」

  趙長富盯著他:「劉三,你那個同夥連你作案前在哪喝的酒、砸的是哪塊銅材都交代了。

  你說我知不知道?」

  劉三嘴裡的煙掉了,落在褲子上燙了個洞,他顧不上拍,抬眼望著趙長富,嘴唇哆嗦著。「你是……你是公安嗎?」

  「我要是公安,你現在已經戴銬子了。」

  趙長富把扳手從懷裡掏出來擱在桌上,「你今晚自己送上門來,帶著這把扳手。

  膠帶縫裡嵌著血——

  老孫頭的血。


  你知道這是什麼性質?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你要想吃槍子,可以什麼都不說。」

  劉三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回。屋裡那股煙味混著舊檔案的霉灰味,悶得人發昏。

  他低著頭不說話。

  「馬柱。」

  不知過去了多久,劉三終於開了口,「是馬柱,他說老孫頭發現了偷銅材的事,要舉報,不把他幹了咱倆都得完。

  ……我砸了他一下,扳手砸了後腦勺,然後推倒銅材……馬柱負責望風。

  馬柱……他是主謀,是他說必須殺了孫老頭。」

  「馬柱當時沒動手?」

  趙長富厲聲問道,「你砸人的時候他在哪?」

  「在後窗……他說他在望風。」

  趙長富盯著劉三:「馬柱脖子上有道口子。

  是不是你砸老孫頭的時候扳手脫手了,彈起來劃的。

  他那天晚上就在現場,手上沾著血。」

  劉三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低下頭去:「是的。」

  「還有誰拿了好處?

  如實交代,你才能立功。」

  劉三抬起頭,眼神閃爍了一下,又低下去了。

  「王……王德貴。

  保衛科那個副科長。

  馬柱說銅材偷出去之後,王德貴拿三成。

  老孫頭的案子也是他壓的……他讓馬柱跟我說,咬死是意外,別往外說。」

  「你今晚來第三倉庫,是來拿什麼的?」

  「王德貴讓人傳話給我……說今晚馬柱不去了,我自己去,把東南角地板下那東西起出來。」

  「什麼東西?」

  「不知道。

  我到了還沒撬開,你就來了。」

  趙長富看著劉三。他的話前後對得上——

  王德貴讓人傳話、東南角地板下的東西、王德貴分成。

  但王德貴背後的人是誰,劉三不知道。

  「王德貴讓你把銅材賣到哪去?」

  「廠外頭一個回收站……站里的人姓王,說是王德貴的表弟。

  每回馬柱把銅材拉過去,那邊付錢,回頭再跟王德貴分。」

  趙長富把扳手收回懷裡:「你簽了這份口供,把今晚說的都寫下來。


  我保你蹲號子的時候罪名比馬柱輕——你算從犯,被馬柱裹挾的。」

  劉三抬起頭看著趙長富,像是想從趙長富臉上確認真假。

  但趙長富面無表情,臉上什麼也沒有。

  他從抽屜里翻出一沓空白稿紙擱在桌上,把鋼筆擰開帽,推過去。

  「寫。」

  劉三伸出左手,食指和中指夾著鋼筆,歪歪扭扭地在稿紙上開始寫字。

  字很難看,但一個一個清晰可認。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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