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千塊

  趙長富把湯喝完,又盛了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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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筒子樓的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著,油煙和說話聲混在一起,熱騰騰地湧進來。

  周二一早,趙長富先去保衛科點了卯。

  王德貴不在,周鐵軍也請假了,辦公室里只有馬向東趴在桌上補值班日誌。

  陳衛國在擦他那根警棍。

  趙長富跟他點了下頭,在桌前坐了不到十分鐘,起身出去了。

  他沒走遠。

  出了辦公樓拐了個彎,在第三車間外面的水泥台子上蹲了一會兒,點了根煙,目光掃著車間門口進進出出的人。

  第三車間是衝壓車間,上下班的工人推著平板車進進出出,叮叮噹噹地響。

  蹲了二十多分鐘,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從車間裡推門出來,藍布工作服袖子擼到肘彎,露著一截粗壯的小臂。

  這傢伙就是馬柱。

  走路外八字,下巴抬著,嘴角叼著半根煙屁股。

  趙長富把煙掐滅在水泥台子上,看了他幾眼。

  然後起身推上車出了廠門。

  直奔棚戶區。

  趙長富到的時候,老油條正蹲在門口刮魚鱗。

  看見趙長富,老油條抬頭:「小趙?大早上的,又換票?」

  「不換票。

  上次你說的那個老金匠,姓何的,今天我去找。

  你告訴我具體位置。」

  老油條刮魚鱗的手頓了一下,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站起來看了他一眼:「后街,從巷口數第三家,門板掉黑漆的就是。

  進去就說老油條介紹的,他認。」

  趙長富點了下頭,推上車走了。

  老油條看著他的背影,又蹲下去刮魚鱗了,一個字沒多問。

  陽城老城區后街是條窄巷子,兩邊青磚平房,牆根長著青苔。

  從巷口數第三家,一扇掉了黑漆的木門。

  趙長富抬手拍了兩下。

  門開了。

  一個乾瘦的老頭站在門內,七十多歲,背駝得厲害,滿臉核桃紋,眯著眼,左眼糊著一層白翳。

  一件藍布圍裙系在腰間,上面滿是灰白色的金屬粉末。

  「找誰?」

  「老油條介紹來的。」


  老金匠打量了趙長富一眼,側身讓開門:「進來。」

  屋裡暗,唯一的窗戶被灰撲撲的窗簾遮了大半。

  靠牆架子上擺著玻璃罐,裡面裝著各種顏色的粉末,空氣里一股焦糊的金屬味。

  長條木案上放著天秤、坩堝、錘子、銼刀、試金石。

  趙長富從挎包里掏出一根小黃魚擱在木案上。

  金條在暗淡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暗黃光,老天寶的鋼印模糊可見。

  老金匠湊近看了看,拿起來掂了掂,擱在耳朵邊彈了一下聽了聲響。

  又拿起試金石劃了一道,湊到窗口光底下看了顏色,把金條放回案子上。

  「老天寶的成色,足金。

  但這東西燙手,熔了打戒指也得小心。

  八百,不能再多。」

  趙長富盯著他。

  屋裡安靜了幾秒,炭爐里的火苗舔著坩堝底,噼啪響了一聲。

  「一千二,少一分我換一家。」

  老金匠臉上那堆核桃紋擰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金條,沉默了一會兒。

  「這根金條,最多值一千。

  我這邊給你現金,再加自行車票、縫紉機票。

  兩張票折算九十塊,扣掉這份,實給你九百一十塊現錢。

  趙長富點頭。

  這個價格已經可以了。

  老金匠從櫃檯底下摸出鐵皮盒子,數了九十張十元的大團結,又從抽屜里翻出一張淡粉色自行車票和一張淡藍色縫紉機票。

  一併推到趙長富面前。

  趙長富接過來塞進挎包。

  老金匠又從架子上取下陶土坩堝,把金條放進去擱在炭爐上。

  火鉗撥了撥炭,藍色火苗竄上來,圍著坩堝舔舐。

  金條慢慢變軟、塌陷,熔成一汪亮黃色的液體。

  老金匠用鉗子夾著坩堝把金液倒進模具,嗤地冒起一股青煙。

  趙長富把錢和票收好,轉身出門。

  老金匠在後面說了一句:「下回有東西還來找我。」

  「行。」

  出了門,趙長富沒回廠,直接騎了兩個多小時到鄰市的五金交電商場。

  他打算把自行車票和縫紉機票用掉。

  但出于謹慎,他不打算在本市使用。


  到了目的地,櫃檯里擺著幾輛鳳凰牌自行車,黑色二八大槓,車架漆黑鋥亮,輪圈閃白,鏈盒上印著金色「鳳凰」字樣。

  旁邊一台蝴蝶牌縫紉機,暗紅色漆木台面,機頭亮閃閃的鋼質部件。

  他把自行車票和縫紉機票遞過去,又數了錢擱在櫃檯上。

  胖大姐售貨員接過票和錢仔細看了,又上下打量他一眼,轉身讓人搬車搬機子。

  鳳凰牌一百八,蝴蝶牌一百二,兩張票加一塊三百,兜里還剩六百一。

  加上之前換糧票剩的,手頭現金一共七百出頭。

  車和縫紉機怎麼運回去是個問題。

  趙長富在商場門口等了半個小時,攔了輛回陽城的拖拉機,給了司機五塊錢。

  把自行車和縫紉機綁在車斗里,自己坐在車斗邊沿上。

  土路顛簸,縫紉機的鐵腿一下一下磕著車斗底板。

  趙長富一手扶著車把,一手按著縫紉機台面。

  車斗里堆著幾袋子化肥,刺鼻氣味混著柴油味灌進肺里。

  遠處廠區的煙囪冒著一柱白煙,在天際線上筆直地升上去。

  拖拉機停在筒子樓樓下時,已經下午兩點多,日頭最毒的時候。

  趙長富先把縫紉機扛上三樓,又下來搬自行車。

  母親李秀蘭聽見動靜開門出來,看著門口那輛嶄新鳳凰牌和蝴蝶牌縫紉機,手扶著門框,一臉驚訝。

  「你……哪來的錢?」

  「戰友那邊山貨分了錢,加上之前攢的。」

  趙長富擦了把汗,「媽,縫紉機給你用。

  以後不用去樓下借了。」

  李秀蘭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縫紉機台面。

  暗紅色的漆木在樓道光線里泛著溫潤的亮光,「蝴蝶」商標在指腹底下凸起來。

  她踩著腳踏板空轉了兩圈,「嗒嗒嗒」的聲音在走廊里響起來,輕快而均勻。

  她低著頭,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趙長富轉身把自行車推進屋靠在牆角。

  鳳凰牌車架上印著金色的鳳凰圖案,翅尖上的羽毛根根分明。

  傍晚,趙長貴第一個竄回來的。

  看見那輛鳳凰牌,他在門口站了足足十幾秒,嘴張著,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然後他跑過去,手在車座上摸了一遍又一遍。

  「大哥……這車咱家的?」

  「咱家的,以後你騎。」

  趙長富靠在門框上,「但不許瞎騎,別磕了碰了。」

  長貴點著頭,蹲下去摳車輪上的輻條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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