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案件真相

  下了班,趙長富在保衛科多坐了十分鐘。

  等走廊里人都散了,才起身往外走。

  剛出辦公樓門口,就看見林慧縮在拐角處——

  女工宿舍方向過來的那條路上,手裡攥著個搪瓷缸子,像是等了有一陣了。

  看見他出來,她嘴唇動了一下:「趙……趙幹事。」

  趙長富腳步沒停:「跟我走。」

  他繞過辦公樓後面往小河溝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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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邊是老排水渠,兩岸野草齊腰深,下班後沒人過去。

  林慧小跑著跟上來,步子有些亂,鞋底蹭著碎石子沙沙響。

  脖子上那圈淤青還沒退,領子遮不住,露了一截。

  走到河溝邊上,趙長富站住。掏煙點上,吐了口霧,沒回頭。

  「王德貴找你了?」

  「找了……早上在車間門口堵的我,到工具房後頭問的話。」

  「你怎麼說的?」

  「按你教的說的。

  說你掐了我脖子,我喊不出來,你問我是不是王副科長讓你來的,我不敢承認……

  他看我脖子上的印子,信了。」

  趙長富把煙從嘴上拿下來。

  王德貴應該信了七分,剩三分疑。

  但就這三分疑,夠他今晚睡不踏實了。

  「條子呢?」

  林慧從褲兜里掏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紙遞過來。

  趙長富展開掃了一眼——

  廠辦稿紙,王德貴的筆跡:「茲同意林慧同志轉正,調後勤倉庫,請人事科按程序辦理。」

  底下是保衛科公章,日期6月18日。

  趙長富盯著那幾個字仔細看了看。

  保衛科副科長批不了人事轉正,這張條子本身不合法。

  但王德貴敢寫,說明人事科那邊應該有人認他的帳。

  這條子背後還站著人——分管後勤行政那一攤的。

  趙長富把條子折好揣進自己兜里,一條線頭在腦子裡繫上了。

  現在不急著追,先把眼前的線收完。

  「王德貴信了,但你心裡清楚,那套話是我教你的。」

  他轉過身來,「你在幫我騙他。」

  林慧臉色發白。

  說話間,趙長富上前一步。

  林慧下意識往後退,腳後跟磕到土坎,趔趄了一下。

  他沒停,伸手掐住她下巴,拇指和食指卡著下頜骨,把她的臉扳正了對著自己。

  林慧渾身僵住了。

  兩個人臉對臉,中間不到半尺。

  她身上那件洗了無數遍的工裝服帶著皂角味,混著淡淡的汗味和雪花膏的甜膩氣息。

  趙長富能感覺到她下巴在抖,皮膚繃得很緊。

  「你跟我上過炕了。」

  趙長富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現在這把柄在我手裡,也在你自己手裡。

  王德貴抓著你,你最少勞教三年,回大王村種一輩子地。

  我抓著你——」

  他拇指加了一分力,掐得她下巴發白。

  「你能在黎光廠活著待下去。你懂不懂什麼叫活著待下去?」

  林慧眼淚唰地下來了。

  她不敢點頭,下巴被他捏著,只能從喉嚨里擠出一句:「懂……懂了……」

  趙長富鬆了手。

  她下巴上留了兩個紅印子,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從兜里掏出兩斤肉票,塞進她手心。

  「拿著。

  瘦得跟麻稈似的,買點肉吃,否則炕上經不起折騰。」

  林慧攥著肉票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淚流滿面。

  趙長富彎腰湊近,聲音壓低:「明天回第三車間。

  馬柱——老孫頭的徒弟,盯緊他。

  他最近跟誰見面、說什麼話,每天下班後來河溝這告訴我。

  辦好了,年底之前我保你轉正指標下來。」

  他直起身,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什麼情緒都沒有,冷得像冰。

  「王德貴能給你的,我照樣能給你——而且我不食言。」

  林慧哭著點頭,點得像雞啄米。

  趙長富彈了菸頭,火星落進河溝里,嗤地滅了。

  「滾吧。」

  林慧攥著肉票轉身跑了,步子跌跌撞撞,跑出去七八步還在用袖子蹭臉。

  趙長富在河溝邊又站了幾分鐘。

  腦子裡把剛才的話過了一遍——馬柱的名字扔出去了,林慧接住了。


  明天開始這條線就活了。

  他不怕林慧出賣他。

  這虎逼現在既怕王德貴也怕他,中間夾著轉正這張餅,她跑不了。

  至於馬柱這個人,他比較熟悉。

  第三車間的搬運工,三十出頭,一米七五的個兒,膀大腰圓,一臉橫肉,在廠里出了名的好賭。

  趙長富前世在牢里聽一個叫「銅耗子」的盜竊犯說過——「黎光機械廠,劉三曾經帶人去廠里偷東西。

  倉庫里有個老不死的半夜醒了。

  劉三的同夥一扳手砸過去……

  那是八三年夏天的事兒。

  劉三的同夥是廠里的搬運工,姓馬,叫馬什麼柱……」

  銅耗子之所以知道這些,源於他跟劉三是拜把子兄弟,劉三酒後跟他吹的。

  後來銅耗子因為別的案子落網,為了減刑把這樁舊案撂了出來。

  入獄服刑後,他又把這件事說給了趙長富聽。

  那時候,趙長富只是當故事聽。

  但現在想起來,每一個字都仿佛釘在腦子裡。

  馬柱、劉三、老孫頭、扳手砸後腦勺、推倒銅材偽裝現場。

  明天就去摸馬柱的底。

  趙長富轉身往車棚走。

  推車出廠門時拐了個彎,先去廠門口小賣部。

  玻璃櫃檯上擺著幾樣零碎:桃酥、江米條、水果糖,都用大玻璃罐裝著。

  他掏了錢,稱了半斤桃酥,牛皮紙包了塞進挎包。

  跨上自行車往家騎。

  夜幕壓下來,路燈昏黃,柏油路上浮著一層灰濛濛的反光。

  騎到家屬院門口那條路上時,對面過來一輛二六女式自行車,騎車人穿著白色襯衫,身材苗條,五官精緻。

  高雅。

  她騎得比較慢,車把上掛著一隻深藍色布口袋。

  看到趙長富,她捏了車閘單腳撐地,偏過臉來:「趙幹事?這麼晚才走?」

  趙長富也停了車,一腳撐地:「有點事耽擱了。」

  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皮膚白得幾乎透光,齊耳短髮的發尾被夜風撩起來又落回去。

  襯衫領子翻得齊整,鎖骨到脖子的線條在昏黃的燈光下格外乾淨。

  她個子不算高,但腰身收得利落,二六自行車她騎著不費力,腳正好能點地。


  「那個案子,今天有什麼進展沒有?」高雅問。

  「還在查。」

  「我明天想寫一篇廠報稿子,關於老孫頭的。」

  她說,「你要是不介意,中午我去找你,你跟我詳細說說那幾個疑點?」

  趙長富看了她一眼:「行。」

  高雅點了下頭,腳尖點地蹬了一腳,自行車滑了出去。

  白色襯衫的背影在路燈下越來越遠。

  趙長富跨上車拐進家屬院。

  鎖車,上樓,推開家門。

  李秀蘭正在廚房裡忙活,灶台上咕嘟著一鍋野菜鯽魚湯。

  油煙和蔥花熗鍋的味道瀰漫過來。

  他直接進了裡屋。

  長秀靠在床頭半躺著,被子拉到胸口,手裡拿著一本課本,看見他進來,眼睛彎起來:「大哥。」

  趙長富把牛皮紙包放在她枕邊。

  桃酥的油透過紙滲出來一小片,屋裡浮起一股甜香。

  「哥給你買的桃酥。

  餓的時候墊墊。」

  長秀揭開紙包看了一眼,黃澄澄的桃酥碼了一排,核桃大的碎粒嵌在上面,油亮亮的。

  她咽了口唾沫,捏了一塊掰成兩半遞給他:「哥,你吃一半。」

  「你留著慢慢吃。」

  長秀把半塊放進嘴裡,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枕頭。

  她閉上眼嚼了一會兒,嘴角沾著碎渣——吃完了沒吐。

  趙長富看著她咽下去又喝了口水,臉上有了點血色,才站起來往外走。

  經過客廳時趙長貴正趴在桌上摳指甲,看見他出來喊了聲「大哥」。

  趙長富腳步頓了一下:「明天去街道辦轉轉,看看有沒有招工的。

  別成天在家蹲著跟個傻逼似的。」

  長貴點了下頭,沒犟嘴。

  趙建國坐在桌對面,端著一碗玉米粥慢慢喝。

  趙長富洗了手坐下,母親把湯端上桌,給他盛了一碗。

  他低頭喝了一口。

  趙建國端著粥碗,看著兒子,欲言又止。

  但終究還是什麼也沒說。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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