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給你三天時間
王德貴臉色變幻——鐵青到發白再到硬擠出笑,快得像變戲法。
他站起身繞過桌子:「高幹事來了!快請進!上周那事已經結了,區公安局出的結論,意外。正想著跟宣傳科說一聲,你們不用費心寫稿……」
高雅的目光越過王德貴的肩頭,落在趙長富臉上。
她剛才在門外站了十幾秒,屋裡那句「他不該稀里糊塗的死」,一字不落,全聽見了。
「趙幹事也在?」
高雅走進來,步子輕盈,目光從趙長富臉上挪開,又落回桌上那兩張照片上:「這是什麼?」
王德貴的笑僵了一瞬:「沒什麼,一點現場資料……"
"老孫頭案件的三個疑點。「
趙長富開口了,語氣跟對王德貴說話時一樣,」後窗插銷被撬斷、銅材倒向異常、死者指甲里有皮屑。
高幹事感興趣,可以看看。
區公安局那個意外結論,依據不充分。「
他說完,把照片往高雅的方向推了推。
」趙長富。"
王德貴在旁邊低聲喝了一句,壓著嗓子,「話不能亂說。」
趙長富沒看他。
高雅沒有接照片。
她低頭仔細看了看那兩張照片,然後抬起頭,看趙長富。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作服,領口乾淨,站得直,臉色尋常。
看她的眼神既不躲閃也不討好,就像看一個普通同事。
跟高中時那個臉紅脖子粗、把一本《紅樓夢》硬塞給她的少年,判若兩人。
"趙幹事。"高雅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認真,"你認為這個案子不是意外?"
"他殺。"
趙長富說,"兇手從後窗潛入,被老孫頭發現,殺人,推倒銅材偽裝現場。證據還需要補,方向是明的。"
高雅掏出筆記本,翻到空白頁,鋼筆拔開帽。
她看了一眼王德貴,又看了一眼趙長富:"趙幹事,你方便細說嗎?"
王德貴站在旁邊,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
趙長富當著他的面,在廠報通訊員面前說"區公安局的結論依據不充分"——等於把他這個保衛科副科長的臉,按在地上踩。
但他不能當場翻臉。一來,高雅是副廠長高文華的女兒;二來,那三個疑點的分量,他不是聽不出來。
趙長富把桌上的照片收起來,朝高雅點了點頭:「高幹事,回頭我把材料整理一份給你。」
高雅點點頭,離開了。
門關上的那一瞬間,王德貴臉上的假笑撕下來了。
"趙長富,"他盯著趙長富,一字一頓,「區公安局定的案,你說推翻就推翻?你圖什麼?"
"圖老孫頭別白死。」
趙長富迎著他的目光,「王科長,是不是他殺,查下去就知道。你要攔,現在就攔。」
王德貴的腮幫子動了動。
到底沒敢把那個"攔"字說出口。
十分鐘後,趙長富正在整理資料,桌上的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是廠辦秘書科:「趙幹事嗎?高副廠長讓你下午兩點來他辦公室一趟。"
"好,知道了。」
掛了電話,旁邊的陳衛國湊過來,壓著嗓子:「長富,王德貴剛才從這兒過,臉黑得跟鍋底似的。
你這回,把人得罪死了。」
趙長富翻開手裡的登記表:"嗯。"
"你就一個『嗯』?"
"幹活。"
陳衛國張了張嘴,沒再說啥,低頭繼續翻那幾份舊登記表。
下午一點五十,趙長富上了辦公樓三樓。
高文華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靠南那間,門口掛著"副廠長"的木牌。
趙長富敲了敲門。
"進來。"
他推門進去。
辦公室不大。
一張深棕色辦公桌,桌面上摞著幾沓文件,一個白色搪瓷缸擱在文件堆旁邊,裡面泡著大半缸濃茶,茶葉梗子豎著浮了一層。
靠牆的書架上碼著一排《機械工業》雜誌,旁邊幾本企業管理的藍皮冊子,書脊燙的字磨掉了一半。
高文華坐在辦公桌後面,花白頭髮梳得整齊,手裡拿著一支鋼筆,正在一份文件上簽字。
趙長富進門後他沒抬頭,把手裡那頁紙簽完了,擱下筆,文件合上,推到一邊,才抬起眼。
"坐。"
趙長富在他對面坐下。
高文華把搪瓷缸端起來,沒喝,端在手裡轉了轉:"小趙,你早上在晨會上說的那三條,我知道了。
你說他殺,有把握嗎?"
"有疑點,沒證據。"
趙長富說,"區公安局的勘查,前後待了半小時。後窗插銷斷裂,他們沒注意,或者注意了,沒寫。
銅材倒向,沒提。
指甲里的皮屑,沒人查過。"
"法醫報告你看了?"
"值班室存檔的副本。周末翻了一遍。"
高文華看著趙長富,目光落定了幾秒鐘。
趙長富坐著,腰直,眼睛沒躲。
高文華把搪瓷缸端起來喝了一口,擱下。
「老孫頭是我招進廠的。
七二年,他剛從農村招工上來,蹲在倉庫門口啃窩頭。我走過去,他站起來,叫了聲『高主任』——
那會兒我還是車間主任。」
高文華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偏向窗外,又很快收回來。
"他在第三倉庫幹了十年保管,沒出過一回差錯。
死了以後,家屬來找過我,說覺得不對勁。
我當時沒往別處想。"
他頓了頓:"小趙,我給你三天。
三天之內,證明是他殺,抓住兇手——你在保衛科的辦案權獨立,王德貴插不進手。
辦不成,他反咬你一口的時候,我不攔著,也攔不住。「
趙長富點頭:」三天夠了。「
乾脆利落!
」我需要近三個月的巡邏記錄和出入登記。
第三倉庫的。"
"去找孫玉梅,說我批的。"
高文華拉開抽屜,抽出一張便箋紙,寫了幾個字,簽上名,遞過來:「拿著這個去。」
趙長富接過來,折好,揣進兜里。
他站起身,還沒走到門口,高文華在後面又說了一句:
"小趙。"
趙長富回頭。
「老孫頭他老伴兒,去年走了。
家裡就剩一個閨女,剛頂替進廠,在五車間。」
高文華說這話的時候沒看趙長富,低頭轉著那個搪瓷缸,「你抓緊辦。」
趙長富應聲:"嗯。"
五車間,他把這個名字記下了。
他帶上門出去了。
下樓的時候,二樓走廊里迎面碰上從宣傳科出來的高雅。
她手裡還拎著那個帆布包,看見趙長富從三樓下來,腳步停了一下。
"趙幹事?你來找我爸?"
"高副廠長找我問老孫頭的事。"
高雅點點頭,拎著帆布包的手換了個姿勢。
她似乎想說什麼,猶豫了一下才開口:"你高中那會兒……見了我老是躲著走。
現在怎麼忽然不怕了?「
趙長富看著她。
午後陽光從西邊的窗戶斜進來,在她腳邊的磨石子地板上鋪了一道亮。
」那時候怕你嫌我。「他說。
高雅一愣。
趙長富已經側身從她旁邊走過去,下了樓梯。
丟下一句:」現在嫌不嫌,隨你。"
高雅站在原地沒動,看著他的背影在樓梯拐角消失。
手裡的帆布包帶子,被她攥緊了,又鬆開。
樓下,趙長富出了辦公樓,在院子裡站住。
他把兜里那張便箋摸出來,又展開看了一眼。
孫玉梅,巡邏記錄,出入登記。
然後他把便箋折回去,抬頭看了一眼三樓那扇窗戶。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