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漂亮的姑娘

  周一早晨七點半,趙長富走進保衛科辦公室的時候,王德貴已經坐在他那張靠窗的桌子後面了。

  保衛科在廠辦公樓一層東頭。

  兩間打通的大屋子,靠牆一排鐵皮文件櫃,中間擺著四張辦公桌拼成的大台面。

  牆上掛著「黎光機械廠治安保衛工作條例」的鏡框,玻璃面上落了層灰。

  最底下那條「嚴禁私設公堂」的字樣被一個暖壺擋住了大半。窗台上擱著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葉子發黃,蔫巴巴地垂著。

  趙長富把搪瓷缸放在靠門的桌子上,跟旁邊的陳衛國點了點頭。

  陳衛國二十八歲,比他早兩年退伍進廠,河省兵,人瘦但骨架寬,幹活利索嘴不碎,在保衛科里屬於不站隊的那一類。

  趙長富進廠以來,倆人搭過幾趟巡邏班,互相印象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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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

  陳衛國回了一句,正在桌底下翻一個帆布包。

  屋裡陸續進了人。

  周鐵軍坐在角落裡擦他那根膠皮警棍。

  他三十五歲,方臉,眉毛濃,王德貴一手帶起來的人,護廠隊那邊老周就是他親弟弟。

  馬向東趴在桌上補昨晚的值班記錄,鋼筆尖戳得紙沙沙響。

  他四十歲,保衛科的老乾事,牆頭草,誰占上風他往誰那邊歪。

  孫玉梅正從暖瓶里往自己杯子裡倒水,她是內勤幹事,管檔案和考勤。

  她四十二歲,圓臉,話少,手裡捏著全科的鑰匙和考勤表,誰也不得罪。

  王德貴坐在最裡面那張桌子後面,手裡端著杯熱茶,正跟站在旁邊的護廠隊員大劉低聲說著什麼。

  趙長富進門時他抬眼掃了一下,目光在趙長富臉上停了一秒,又挪開了。

  嘴角那點笑意皮笑肉不笑的。

  七點四十,人到齊了。

  趙長富掃了一圈——

  加上他自己,屋裡五個正式幹事,一個內勤幹事,護廠隊不參加晨會。

  王德貴把茶杯放下,清了清嗓子:「行,人到得差不多了,開個短會。

  錢科長還在省廳借調,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廠里的事咱們自己盯緊。

  幾件事說一下。」

  他把一張紙從桌面上拿起來:「第一,廠黨委上周末開了安全生產專題會。


  李書記強調,各科室要加強對車間、倉庫等重點區域的安全巡查。

  第三倉庫上禮拜出了老孫頭那事,區公安局的結論已經下來了——

  意外死亡,排除了刑事案件。」

  趙長富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他早知道王德貴會壓案子,但也早算準了高文華不會坐視——

  老孫頭是高文華七二年招進廠的,兩個人關係很好。

  趙長富打算稍後在晨會上當眾翻案,不是衝動,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老孫頭的後事,家屬那邊廠工會已經在處理了。」

  王德貴繼續說,「保衛科配合家屬辦好撫恤金手續,寫一份安全生產警示材料,這事就結了。

  以後第三倉庫的夜班巡邏加密一次,護廠隊那邊我另外安排,別再出類似的事。」

  他說完,目光照例掃了一圈,準備問「誰還有事」。

  話還沒出口,趙長富開了口。

  「王副科長,我不同意。」

  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了。

  周鐵軍手裡的膠皮警棍停了,馬向東抬起頭,鋼筆尖懸在紙面上,孫玉梅端著茶杯的手半空頓住。

  陳衛國側過臉來,眼睛裡帶著詫異。

  王德貴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他臉上那層笑意還在,但已經僵了:「……你說什麼?」

  趙長富站起來。

  他個子高,站起來之後,整個屋子的人都得仰頭看他。

  「老孫頭那個案子,我認為不是意外。

  我有三點疑問。」

  趙長富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老孫頭是倉庫保管工,常年跟銅材打交道,指甲縫裡嵌銅屑是正常的。

  但法醫報告上寫了一條——他右手手指甲縫裡有皮膚碎屑。

  孫姐,法醫報告的副本你那裡應該有,第三頁倒數第二段。」

  孫玉梅一愣。

  她確實有那份報告,簽收時翻過一遍,但沒細看。

  她遲疑了一下,沒應聲。

  趙長富沒等她回應,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銅材倒塌方向。

  第三倉庫銅材是長條形擠壓料,碼放在靠北牆的鐵架子上,每摞一米二高。

  如果是自然倒塌,受力方向應該向外倒——向南倒。

  但現場照片顯示,銅材是往北倒的,倒向牆面。」


  王德貴的臉沉下來:「你到現場看了?」

  「禮拜天下午去的。

  門鎖著,從後窗翻進去的。」趙長富說,「後窗插銷是被人撬斷的。

  這是第三點。」

  他從兜里掏出兩張黑白照片,擱在辦公桌上。

  照片是七寸的,邊角有些模糊,但能看清——

  一扇老式鋼窗的插銷,鐵質,斷口處金屬扭曲變形,不是鏽斷的,是暴力擰斷的。

  「這是我從檔案室翻出來的。區公安局勘查時拍了現場照片。

  插銷斷裂的細節拍得很清楚。」

  他把照片往前推了推,正對著王德貴:「三個疑點。

  指甲縫裡的皮屑、銅材倒向、後窗插銷被撬斷——哪一條能合理解釋為『意外』?」

  辦公室里陷入安靜。

  周鐵軍把膠皮警棍放下了,馬向東的鋼筆尖掉在桌面上。

  所有人都盯著趙長富,又都下意識掃了一眼王德貴的臉。

  王德貴的臉色已經鐵青了。

  他嘴唇動了一下,想說話,但第一句話沒接上。

  停了幾秒才壓著聲開口:「趙長富,廠領導和區公安局都沒你懂?

  你一個小幹事,膽大妄為敢推翻上級結論?」

  「我不是比領導懂。」

  趙長富迎著他的目光,聲音平穩,「我是比領導看得細。

  領導時間緊任務重,有些細節沒顧上。

  老孫頭在黎光廠幹了四十年,兢兢業業,他不該稀里糊塗的死。」

  最後那句話落下去,屋裡的空氣仿佛又沉了一些。

  誰都沒接話,連孫玉梅都放下了茶杯。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兩聲敲門。

  門被推開半邊,一個年輕姑娘站在門外。

  淡藍色確良襯衫,領口翻得整齊,下面是一條深灰色滌綸褲子,黑色方口布鞋。

  衣服料子普通,但穿在她身上顯得乾淨利落——

  腰細,站姿端正。

  齊耳短髮黑亮,發尾修剪得齊整,露出一段白淨的脖子。

  臉盤不大,眉眼生得舒展,皮膚在走廊背陰的光線下也白得顯眼。

  她手裡拎著一隻黑色帆布包,包上印著「陽城日報社」幾個褪色的字。

  這個漂亮的姑娘,大家都認識。

  她是宣傳科幹事高雅,兼廠報通訊員。

  同時,她還有另一個身份,副廠長高文華的女兒。

  「王副科長,我來採訪上周第三倉庫的安全生產事故。

  宣傳科安排做個報導,今天方便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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