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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早春

  二月。

  積雪漸漸消融。

  這日天光正好,村西頭的草屋門前多了一張竹榻,一位老者躺在厚厚的褥子裡,靜靜享受著日光的暖曬與早春的明媚,並且帶著慈和的眼光默默注視著一道忙碌的身影。

  一位年輕男子在忙著修整籬笆。

  那是他的小師弟,看他裹著棉袍,滿身的灰塵,儼然一位山野村夫。

  在乾山秘境之中,當他遭到多位築基道友的聯手強攻,是小師弟背著他衝出重圍,來到此地之後,又尋醫問藥、精心照料,總算讓他撿回一條性命;今日趁著天暖,不忘將他搬至屋外曬曬日頭。便是這麼一位有情有義的年輕人,大有前途的靈山弟子,竟然遭到各方的追殺,而不得不帶著他隱居山村。

  「如何?」

  葉生插上最後一根樹枝,籬笆小院有了幾分樣子。他詢問了一聲,又平整泥土,接著說道:「待我栽下花藤,師兄便可在院內賞花!」

  「嗯……」

  齊安微微頷首,眼光中多了幾分暖意,輕聲道:「且待春暖花開,再來一壺酒,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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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

  葉生咧嘴一樂。

  這位老師兄,分明是陰修之體,卻念念不忘飲酒,全然不顧修行的禁忌。而他若是能夠飲酒,表明傷勢已無大礙。

  師兄的傷勢好轉,遠比早春的積雪消融更為令人喜悅。

  「三郎!」

  村里走來兩位中年漢子,各自裹著厚厚的袍子,手裡拎著米袋、瓦罐與半扇子鹿肉。

  「兩位大哥,這是……」

  葉生擦了擦手迎過去。

  來到此地之後,他自稱三郎,村里人便將他與齊師兄,視為一對患難的父子。

  「去歲晚秋的穀米,半罐子醃菜!」

  「還有昨日所獵的山鹿,送給令尊補補身子!」

  「哎呀,這如何使得?」

  「有何使不得?各家各戶受你金銀,日子大為改善,你又何必與哥哥見外!」

  「老人家,有事吩咐一聲!」

  兩個漢子唯恐葉生推辭,放下東西之後,衝著院內的齊安打了聲招呼,便匆匆轉身離去。

  葉生只得連聲道謝,舉手相送。

  此地民風淳樸,村人性情耿直,隔三岔五送來吃食,故而他也常常拿出金銀登門拜訪,雙方的相處頗為融洽。


  而外人不知道他與齊安的來歷,只當是落難的父子倆;他索性將錯就錯,以便陪著師兄療傷。

  葉生將穀米、醃菜與鹿肉搬入院子裡,繼續忙碌起來。

  片刻之後,小院升起裊裊炊煙……

  轉眼又是一月過去。

  天已轉暖,沉寂了一個冬日的山村再次煥發出春的生機,村頭、村尾的樹木披了一層青色,便是小院的籬笆也爬滿了青藤,使得院裡忙碌的身影,亦顯得更為歡快了幾分。

  「師兄,且待花開時分,想必你已大好,小弟陪你賞花飲酒!」

  葉生腳蹬木梯,拿著一把茅草在加厚屋頂。隨著春日到來,雨水增多,他想著修葺一番而有備無患。

  院子裡的竹榻上,齊安半倚半躺著,唯恐春寒侵體,他身上依舊蓋著褥子,瘦削的臉頰透著紅潤,看起來狀況不錯。

  也許便如所說,他的傷勢已經慢慢痊癒,且待花開時節,身子便可恢復如初。

  「嗯……」

  果不其然,齊安輕輕應了一聲,他看著籬笆上的青藤,想像著花開的情景,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又忍不住提醒道:「且小心,莫摔著!」

  他像一位真正的老人,話語中透著由衷的關切。

  葉生跳下木梯,含笑搖了搖頭。

  這位老師兄臥榻已久,似乎已經入鄉隨俗,變成了一位凡人,尚不知他的小師弟乃是御劍飛天的修士。

  齊安依然話語溫和,繼續說道:「卻不敢荒廢修為,仙途難行啊!」

  他並未忘記小師弟的身份,也未忘記眼前的處境,僅僅是出於一位師兄的感慨,或者一位長者的告誡。

  「師兄,小弟記下了!」

  葉生拱了拱手。

  沒有外人在場,他對於師兄始終秉持敬意。

  卻見齊安伸手掀開褥子,掙扎道:「躺了三個月,這把老骨頭快散架了……」

  「哦?」

  葉生面露喜色,急忙上前攙扶。

  身為修士,一旦能夠走路,接下來便可吐納調息、行功修煉,傷體的痊癒指日可待。

  而齊安卻拒絕攙扶,慢慢起身之後,一個人在院裡踱起步子。葉生見他傷勢恢復如此之快,欣慰不已,遂忙著點燃灶火、烹煮吃食,為老師兄進補一二。

  黃昏時分。

  葉生搬來一塊石板充當石桌,並且擺上菜蔬、鹿肉與肉湯,不忘拿出一壇酒。齊安頗為興奮,遂席地而坐,師兄弟二人飲酒吃肉,籬笆小院難得響起一陣說笑聲。


  「師兄,再過兩日,我帶你返回宗門。」

  「改日再說吧!」

  「前往萬骨峰,有助於療傷……」

  「呵呵,所謂生不離靈山,死不離萬骨,而為兄這輩子活夠了!」

  「此話怎講?」

  「是否知曉,人有三生之說?」

  「這個……有人說我家中行三,取名葉生,為一葉三生之意,乃俗人妄念……」

  一葉三生的說法,來自玄安,無非取笑一個草芥之輩的痴心妄想。當時的葉生啥也不懂,只想著怎麼活下去,後來方才知曉那位便宜師父的歹毒用意。

  「妄念?」

  齊安飲了口酒,搖了搖頭道:「人無妄念,何來修仙?螻蟻尚有登高之志,又何況草芥之輩呢!」他放下酒碗,接著說道:「一歲有三秋,人有前生、今生與來生,你我倘若執著於一世,未免過於辛苦了!」

  玄幽宗的功法,甚為奇特,又稱不死之術,但有一縷陰魂,只需返回萬骨峰,便可重修魂體,從而不死不滅。而齊師兄竟然不願返回靈山,只因今生過得辛苦?

  「生不離靈山,死不離故土。為兄少小離家,有負爹娘養育之恩,請小師弟將我燒成灰燼送回故里,聊以報答……」

  「何出此言?」

  「呵呵,飲酒……」

  直至夜色降臨,一壇老酒見底,齊安已是臉色酡紅,滿身的酒氣,這才盡興作罷,遂閉目歇息。

  便於此時,一道流星划過天邊,雖然僅有短短瞬間,卻異常的絢麗輝煌。

  葉生忙碌了一日,也想著歇息片刻,而他看著划過天際的流星,忽然有一種不詳之感。卻見齊安師兄端坐如舊,神態安詳,像是在行功修煉;他不敢驚擾,也不再多想,閉上雙眼吐納調息……

  清晨。

  葉生從靜坐中醒來,吐了一口濁氣,舒展著腰身,等待他的又是忙碌的一天。

  老師兄依然坐在院子裡的草地上,看起來似乎沒有異常。不過,他曾經灰白的鬚髮,竟然變成了雪白的銀色?

  不僅於此,相隔如此之近,竟然察覺不到他的氣息,整個人仿若一塊冰冷的石頭而沒有半點生機。

  再一個,他面前擺放著一隻指環,不知他何時褪下了納物戒子,還有一塊布條……

  葉生愕然失聲:「師兄?」

  無人回應,只有一位銀須銀髮的老者端坐在數尺遠外,顯得極其蒼老,卻沉默不語、生機全無。

  葉生心頭一沉,禁不住撲倒在地,淚水奪眶而出,再次悲慟呼喊——

  「師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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