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落難之人
這年冬月,郡城郊外的大山里,偏僻的石原村,來了一老一小兩位外鄉人,像是落難的父子倆。老的昏迷不醒,滿身鮮血,據說遭到猛獸侵襲,性命垂危;小的二十多歲,束手無策,四處尋醫求藥。村裡的長者便收留了二人。
轉眼之間,飛雪飄飄。
林間小徑上,有人踏著飛雪而來。
是位年輕男子,身披蓑衣,頭頂斗笠,背著一個籮筐。籮筐內是他在城內購買的草藥,還有肉食、鹽巴、穀米等物。
此人來到草屋前,左右打量一番,悄悄打出法訣,然後抖落身上的積雪,摘下頭上的斗笠,露出一張年輕的臉龐,與曾經的眉眼五官有所變化,即使熟悉的宗門弟子、或仇家當面,也未必能夠看出他的底細。因為這位山民裝扮的男子還有一個身份:玄幽宗外門執事,葉生。
葉生推開屋門,放下籮筐,順手關閉了屋門,又將鐵釜的灰燼點燃,寒冷的屋子頓時暖和起來。他轉而俯下身子,輕聲喚道:「師兄……」
草屋當間的地上,鋪著柴草與褥子,靜靜躺著一位老者,身上的血跡已擦拭乾淨,破碎道袍也換成厚厚的布袍,卻猶自雙目緊閉,昏睡不醒。
葉生伸手摸了摸齊安的脈門。
他雖然不懂醫術,卻懂得修煉之法。師兄的氣息虛弱,氣海封閉,狀況堪憂;所幸生機尚在,暫且沒有性命之憂。
他蓋好褥子,著手烹煮藥湯與吃食。忙碌了小半時辰,為師兄灌了幾口藥湯與米湯,然後他一個人坐在灶火旁,翻手拿出一壇酒,默默嘆了口氣。
已十多日過去,目前風平浪靜。
小小的石原村僅有二三十戶人家,位於大山之中,民風淳樸,外人罕至,倒也便於藏身。此外,秦宿郡的乾山與此地相距甚遠,應該沒人想到他會躲在這麼一個臨近郡城的村子裡。
他並未在意個人的安危,而是擔憂齊師兄的傷勢!
葉生放下酒罈,手上多了一物。
是塊血紅的玉石,猶如一顆眼珠子,閃動著晶瑩的血光,透著詭異莫測的威勢。
血玉!
這塊血玉,沒有任何鑲嵌,也沒有經過他人之手,而是為他直接獲得。
有關乾山之行,只為探尋秘境寶物。四門三宗或許達成一致:倘若找到寶物,為秦州仙門所共有。於是玄幽宗也委派了五人參與尋幽探奇;結果雖然找到了血玉,卻又變成了一場混戰。究竟是他葉生的緣由,還是各家表里不一而心存齷齪呢?
而回想當時的情景,依然令人驚心動魄!
發現秘境門戶,竟然以人命為代價,從而開啟上古禁制,使得封禁許久的血玉再次問世,從而表明齊安師兄早已知曉血祭的存在;也正是他的提醒與告誡,使他僥倖躲過了血光之災。
同樣還是這位老師兄的提醒,他發現了傳送陣的玄機。所謂的陣法傳送,必有一來一往。幾位金丹高人與眾多築基弟子置身於靈殿之中,未見絲毫慌亂,反而印證了他的推測,最終也果然被他搶先一步傳送而去。
不過,若非齊師兄幫他擋住了致命一擊,他早已變成一具死屍;而齊師兄本人卻慘遭重創,使得他擔憂之餘,更添了幾分愧疚。
終究是他修為不濟,連累了老師兄;而受他連累的還有許尚、許怡、沐青、關信等眾多好友,一個個或身隕道消,或處境艱難,或是去向不明……
葉生只覺得愧疚難安,心緒難平,伸手抓起酒罈,猛地灌了一口。
而隨著酒水入腹,愁緒更濃,他忍不住再次舉起酒罈,忽聽有人呼喚——
「酒……」
只見躺在地上的齊安竟然微微睜開雙眼,嘴巴翕張,話語聲微弱,卻並未呼喚小師弟,而是:酒?
「師兄!」
葉生又驚又喜,急忙俯身湊到近前,百感交集道:「師兄傷勢未愈,不得飲酒!」
昏迷了十多日的齊安,終於醒轉;而他驚喜之餘,又哭笑不得。
這位老師兄死裡逃生,所念念不忘的竟然是酒。而身為陰修之體,又傷勢未愈,此時若是飲酒,豈不是雪上加霜?
「酒……」
齊安依舊嘴巴翕張,鬍鬚顫抖,眼光雖然無神,卻顯得異常的執著。
「嗯、嗯!」
葉生難以拒絕,找了一個陶碗倒了半碗酒,伸手將齊安扶起倚在懷裡,然後端著酒碗湊在他嘴邊灌了一小口。
「噗——」
一口酒尚未下肚,便被他噴了出來,隨即猛烈咳嗽,酒水與血水淋漓不止。
葉生嚇了一跳,正當他手忙腳亂之時,倚在懷裡的齊安已閉上雙眼;他瘦弱的臉頰竟多了一抹酡紅的笑意……
屋外,冰天雪地,寒風呼嘯。
屋內,火焰升騰,暖意融融。
齊安再次醒來,依然虛弱不堪;他蜷縮在褥子裡,默默關注著一旁忙碌的身影。
葉生在蒸煮湯藥與飯食,並在屋內支起一塊石板,上面擺放著他從城內買來的乾果、滷肉,當然還有裝著熱水的瓦罐與溫燙的一壺老酒。
「啪、啪——」
遠處傳來幾聲爆竹聲響。
「嘿!」
葉生咧嘴一樂,道:「又是一年冬至,你我也慶賀一番。不過,請師兄用罷湯藥,再飲酒不遲!」
往日裡他難得露出笑容,也難得這般輕鬆。
昏迷多日的齊師兄終於醒來,表明傷勢好轉,使得他歡喜不已;又恰逢冬至,可謂雙喜臨門。於是他購買了酒菜,陪著老師兄慶賀一番。
齊安沒有應聲,任由小師弟餵食了湯藥,只是眼光中似乎透著一絲憂色。
葉生沒有多想,餵食了湯藥之後,又拿出瓦罐溫燙的酒壺倒了兩碗酒,安慰道:「師兄不必擔心,小弟拜訪了村裡的長者,送去幾錠金銀,足夠村裡的老少度過這個冬日!」
他端起一碗酒,含笑道:「此乃郡城的老酒,溫了之後,更為可口,請師兄品嘗!」
齊安的兩眼頓時多了幾分神采,哆哆嗦嗦張開了嘴;小半碗酒水下肚之後,依然意猶未盡。
葉生唯恐飲酒傷身,放下酒碗之後,又拿起一塊滷肉撕碎了塞入他的嘴裡,勸說道:「待師兄傷愈之後,小弟陪你盡情暢飲!」
這年的冬日,固原郡下了一場大雪。
城外山村的一間草屋內,暖意融融,酒肉生香,一老一小兩位落難之人,共度冬至佳節,辭舊迎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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