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祭靈
哭喊聲,驚動了小小的村子。
村裡的長者帶著幾個漢子率先趕來,一邊安慰葉生,一邊忙著操辦喪事,並且抬來一口薄皮木棺。淚水未乾的葉生來不及推辭,或也無意分說,便被村裡的婦人披上了孝衣,接著收殮了齊安的遺體,並且紮起魂幡、點燃了長明燈,各家各戶又拿來酒水吃食招待幫忙的村人。而葉生則是怔怔坐在靈前,獨自沉浸在悲慟之中。
晚間,孝子守靈,幾個漢子陪著葉生守在院子裡,一邊飲酒吃肉,一邊勸說他人死往生,節哀順變。
如此過了三日,由葉生執幡,四個漢子抬著薄皮木棺前往村南的山頭上,就此掘了一個土坑埋下木棺,壘起一個墳丘。長者又帶著村人祭奠一番,葉生則是以孝子的身份跪在地上一一叩拜,聲稱隔日返鄉報喪,臨行之前他將再次登門答謝。
眾人散去之後,葉生癱坐在墳前,身上依舊披著孝衣,眼角帶著淚痕。
而他手上卻多了兩樣東西:一個是玉石戒子,還有一塊布條。
布條乃是扯下來的半截衣袖,上面以炭筆書寫了幾行字,雖然歪歪斜斜,卻也看得明白。
「齊安,豐郡臨水人氏,十四歲拜入靈山,二百四十九歲耗盡壽元,生前終得感悟:父兄之情,人倫之道。上不變天性,下不奪人倫。人倫睦,則天道順。身後之物略作補償,請小師弟將為兄焚化之後撒入臨水,緣分不續,來生不見……」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sto9.𝘤𝘰𝘮
布條上,是齊安留下的一段話,或一段遺言。
或許他遭到重創之後,知道命不長久,又怕他的小師弟擔憂,遂暗中留下遺言與他的交代,還有他的修行感悟:人倫睦,天道順。
人有五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敘,兄弟有信。齊安活了兩百多年,可謂閱歷豐厚,而身為靈山弟子,難免人倫有缺。或許他的小師弟待他如兄如父,令他感懷頗深,因而有了人倫的感悟。
而對於葉生來說,他已經成為築基修士,或修仙高人,而爹娘、姐姐與葉家嶺的族人均未能逃過那場瘟疫。子欲養而親不在,是齊師兄給了他父兄般的關懷與教導,而這三個月的陪伴與守護,尤其以孝子送終,也同樣讓他彌補了虧欠的人倫之道。
上不變天性,下不奪人倫。欲成仙道,先修人道。五倫不修,又何以為仙?
便是這麼一位境界圓滿的老師兄,為了救他的小師弟,不幸慘遭重創,最終錯失結丹機緣而身隕道消!
夜色降臨,葉生依然守在墳前。他擦拭著眼角的淚水,舉起手中的玉石指環。
葉師兄的納物戒子,沒有禁制,收納的物品一目了然,一位靈山弟子的兩百多年所藏盡在其中。
葉生催動神識,面前落下兩樣東西:一個是玉簡,為齊師兄一生的修煉心得;一個是白骨為杆、獸皮為幡的煉魂幡。他舉起魂幡輕輕搖動,有心召回師兄的魂魄,遂又黯然作罷。
魂幡,沒有祭煉,難以施展。再一個,師兄臨終前,說他活夠了,顯然知道天命已盡,卻不願返回萬骨峰。也許他在靈山的時光已足夠漫長,漫長到他寧可放棄多少人心心念念的靈山,也要選擇未知的來世,從此緣分不續,來生不見……
「師兄,走好!」
夜色漸深。
葉生收起玉簡與煉魂幡,跪在墳前磕了幾個頭,然後閃身失去了蹤影。當他下一刻現身之時,墳前多了一具屍骸。他彈出一縷火光,屍骸瞬間焚燒成灰。他又拿出一塊乾淨的白布,將骨灰收斂起來。正當他忙碌之時,遠處忽然飛來兩道劍光。
轉瞬之間,兩位中年修士從天而降,帶著狐疑的眼光打量著山頭上的墳丘,以及披著孝衣的年輕人,詫異道——
「師兄,這是……」
「分明有人在此施法……」
「莫非是其他靈山的道友?據說四門三宗已相繼抵達郡城……」
「既為同道中人,緣何避而不見……」
葉生似乎渾然不覺,兀自滿臉的淚痕,小心翼翼收斂著骨灰,並將白布束成包裹。
兩位中年男子面面相覷,一左一右奔著山頭走來。
從對話中不難猜測,這是一對師兄弟,或許途徑此地,意外發現異常,隨即趕來查看。誰想僅有一個墳丘,與一個行跡古怪的孝子。
「何人在此?」
「且慢,師兄……」
兩人尚在狐疑,又瞪大了雙眼。
墳前的孝子已慢慢站起身來,手裡的白布包裹憑空消失,並且從懷裡摸出一個指環套在手指上。又見他舒展手臂,竟然扯出一把銀色閃爍的長劍。
「雙賢劍……」
「啊,玄幽宗的葉生……」
乾山秘境之行過後,雙賢劍的來歷,連同葉生的大名,在秦州仙門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便在二人驚愕之際,一道銀色的劍光怒劈而來。其中的師兄揮劍抵擋,急聲道:「快快回城,葉生在此……」
而他的師弟尚未轉身,一道銀色的閃電突如其來,瞬間撕裂了護體法力,直接穿透腰腹而過,隨即「撲通」倒地而失去了生機。
與此同時,葉生手中的銀劍發出「鏘」的一聲炸鳴,強橫的力道逆襲而去,逼得師兄連連後退。
此人後退了幾步,猛地拋出手中的劍光。誰料他尚未踏劍飛起,擊殺他師弟的閃電已然倒轉而回,「砰」的一聲擊中他的胸口,頓時令他法力紊亂、身形踉蹌。
葉生豈肯錯失良機,雙手持劍奮力劈去。對手的修為雖然更高一籌,卻抵擋不住兩道劍光的前後夾攻,尤其那把快如閃電的短劍,威勢極其強勁。
「砰!」
「噗——」
一聲悶響,血光迸濺。
男子護體法力崩潰的瞬間,已被攔腰劈成兩半。
葉生沒有耽擱,屈指彈出兩道火光,地上的屍骸瞬間焚燒殆盡,僅剩下兩把短劍與兩塊玉牌。他揮袖捲起短劍與玉牌稍加查看,尚在盤旋的銀色劍光已飛入劍柄,他就勢身形一閃而失去蹤影,隨即話語聲在空寂的山頭迴響——
「師兄,回家了。這兩位玄劍門弟子,為你祭靈!」
下一刻,一陣清風掠過山村,各家各戶門前落下一錠錠金銀,話語聲再次響起——
「三郎走了……」
清風遠去。
石原村鄉親們所熟悉的葉三郎,走了。
葉生走的那個夜晚,他的籬笆小院,已是青葉吐翠,花苞綻放……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