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她的唇
聽荷帶著兩名大丫頭進到屋裡,為趙清徽梳妝。
聽荷心細手巧,用檀木梳將趙清徽的髮絲緩緩梳順,再分出一股水亮的烏髮,以繩紮緊,往裡卷,又拿小簪別住,如此,將一縷縷頭髮抿順,再往腦後盤去。
最後綰成一個端麗的髮髻。
她知公主不喜敷粉,但晚間有宴席,便往她面上略施薄粉,最後蘸取胭脂,揉淡後,點於唇上。
妝成後,兩名丫頭上前,為趙清徽褪下寢衣,換上素絹抹胸,再取一件藕荷色長裙衫,為其穿上,在腋下系帶,腰束一條挑雲紋的淺青色絛帶。
趙清徽的容貌和她的娘親有幾分相似。
五官分開看,都是好看的,她的眼睛有細窄的雙褶,不是靈動的大眼,很難從那雙眼中攫取到熱望的情緒。
她的鼻子也好看,山根端正高挺,鼻頭小巧。
最好看的,還屬那張將紅未紅的唇,唇緣不銳,上下唇飽滿,豐潤中又帶有一點憨。
她的眼是冷的,鼻是端挺的,各自配合著主人的脾性,唯有這張唇,無聲地嬌臥著,誰也別想來干擾它的獨美。
束妝畢,她走到鏡前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好像在打量著另一個人,那眼神有一瞬間跑遠了,不知在想什麼。
最後,她看著鏡中的女人,涼涼一笑,轉過身,對聽荷低聲吩咐了一句,聽荷點頭表示知曉,出了院子。
楊澈看著面前的聽荷,向她確認:「我也去?」
「是。」聽荷微笑道,「殿下親自吩咐,晚間讓小郎君赴宴。」
「好,曉得了。」
楊澈應過後,聽荷便離開了。
天色完全暗下來,宴廳點上燦然的燈火。
同庾城一樣,華廳兩側列著矮案,案上擺著豐盛的菜饌和美酒,左側一溜排坐著臨川官員,右側一溜排坐著京都官員。
上首的位置空著。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楊澈的位置被安排在席末一個不起眼的位置,從他這裡可觀得對面大多數人的動向。
他可不認為趙清徽安排他入席,是為了讓他吃吃喝喝,賞舞聽樂的。
他的半邊身子隱於暗處,側過頭,看向上首,那裡仍空著。
己方官員靜默不語,對面的官員竊竊私語,聽不清在說什麼。
很快,他的視線在對面官員身上一一掃過,最後重新看向為首的胡知州,不過也只看了一瞬,他的目光定在胡知州旁邊的男人身上。
那人看起來也就二十來歲的樣子,束冠,穿一身藍色窄袖圓領華袍。
這人應該就是魏藍了,一路上,蒼狗和他說過有關此人的情況,心狠手辣,陰毒之極自不必多說,他手下還有一眾忠心不二的弟兄。
這一伙人,可不是鷹嘴寨的烏合之眾,按照眼下的境況,南境的實際掌權人非胡知州,而是魏藍。
他的目光從魏藍身上移開,看向他的身側,那裡坐著一個中年儒生,穿著素色常服,蓄著山羊鬍,他正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廳上眾人。
這名儒生旁邊坐的一人,皮膚黑沉,面目粗獷。
在這兩人之後,才列坐著臨川一眾大小官員。
陳世昌拈了拈山羊鬍,覷著眼,看向對面的京官。
他的目光掃過正使、副使,又在馬傑身上停了一會兒,很快移開,再往後一個個掃去,然後傾過身,不知對魏藍說了什麼,魏藍便將目光投向對面的馬傑。
馬傑似是感知到對方的視線,毫不迴避地看回去,魏藍對著他笑了笑,馬傑卻不笑,一點客氣的意思也沒有。
李廣坐在陳世昌旁邊,和他大哥魏藍雖隔著,卻將馬傑的態度瞧在眼裡,氣得當場拍桌子,發作起來,霍地站起,揚臂指向對面:「我大哥給你臉,你別不識抬舉!」
馬傑那是什麼人,拋開三品京官的身份,他可是憑著自己一雙拳腳闖出來的,有本事,有脾氣,豈是李廣這起子匪能震住的。
但他如今是有身份之人,若剛才叫罵之人是魏藍,他倒可叫罵回去,這李廣在馬傑眼裡,不過一個裨將,他一開腔豈不自降身份。
他不回罵,自有人為他出頭。
「哪裡來的狂徒,再敢放屁,撕爛你的嘴!」
說話之人正是周輔,他坐在馬傑下首。
李廣一聽,嗓門更加揚起:「你他娘跟誰說話呢。」他指了指腳下,「這兒!不是你們京都衙門,跑到我們地界咋呼……」
正說著,侍人前來傳報:「啟稟諸位大人,公主已至廳外,請大人們迎候。」
一語畢,眾人紛紛起身,廳間一陣窸窸窣窣,再躬身垂眼靜立。
佩鐺叮音中,一人沿著廊道走到廳門前,在廳外立了一會兒,邁過門檻,進到廳中。
趙清徽沒有繼續往上首走去,而是走到廳中央,停下。
眾人不敢出聲,不論剛才的爭嚷聲有多大,這一刻俱屏聲斂氣。
當環佩清音從楊澈面前飄過,他低著眼,臉上沒任何表情,若是從那影斜處看他,便能看到他目光的落處,非和其他人一樣看著地面。
他的目光始終隨著那道光影,直到她停下,他便也停下了。
寂靜中,穩而緩的聲音不浮不沉地響起:「本殿適才聽到吵嚷。」
「別的沒聽到,只聽到一句。」趙清徽的目光往眾人一掃,「這兒不是你們京都衙門……這句話大有意思……」
她端著雙手,半側著身,看向左側的臨川諸官,說道:「照這話的意思,臨川是你們的?」
臨川諸官哪敢應這個話,那胡知州更是滿頭額汗。
立在他一旁的魏藍將眼一抬,循聲看去,正正撞進一對冷清的眼眸中。
那眼睛沒有波動,定在他的身上。
在他恍怔時,她將手一抬,指向華廳,開口道:「這行館,是朝廷撥的銀子修的,鬧了災疫,亦是朝廷撥糧、撥款,軍中糧械、當地官員食祿皆從朝廷而出。」
「吃著天家飯,嘴裡卻一口一個『你們』?」她看向胡知州,「知州大人,本殿倒想問一問,這,是什麼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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