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玉面郎
楊澈剛準備越過趙清徽,她的手斜伸出,虛攔了一下,他便止住步子,不再向前。
她沒有看他,這細小的動作,只在他二人之間。
他聽她泠然的聲音再次響起。
「四叔的意思……不打算就此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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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王冷笑一聲:「你說呢?」
「侄女兒先開始說過,並不會護短,以下犯上,確實該論罪,只是……」
「這問案定罪,需由公差拿人,問供,錄案,再一層一層往上交辦,大案要案,還要三法司合議,方能定罪。」
「四叔若非要問他的罪,好,那便經堂官問案,讓衙門定奪,如何?」
趙清徽字字清晰,條條在理,道,她已劃出,就看對方應不應了。
穆王並不擔心,畢竟楊澈「以下犯上」是事實,且這小子對他下死手,就算衙門問案,楊澈也是必死無疑。
他驚疑的是,自己這個侄女,居然為了個低下的奴才,較真到這個地步。
他若再阻攔,反將私設刑堂坐實,既然她要對簿公堂,不如依她之言。
然而,他思緒陡然一轉,他二人爭到眼下這個境地,為得什麼,並不為事情本身。
若是鬧到衙門,那小子在堂上對他一通撕咬,丟了皇族的臉,給皇族抹黑,只怕他那兄長第一個不放過他。
想到這裡,穆王驚得一身冷汗,猛地看向趙清徽,嗬!原來料准了他不敢將事情鬧大。
「罷了,不過一個小奴兒,本王便不計較了。」他說道,「長樂,你的人,你該好好管教,這次是碰到我,下次若是衝撞到旁人,怕是不會輕易善了。」
趙清徽微笑應道:「四叔說的是,長樂御下不嚴,回去後,必會嚴加責罰。」
一場風波,終於平息。
穆王府看押的相關人得了自由,逃也似的離開了。
雪落,拉棉扯絮一般,很快,地面被鋪上白白一層,長街兩側的鋪子,全都上了門板,屋檐下的燈籠隨風晃動,偶有一兩個夜歸人,縮肩耷腦地匆匆走過。
馬車從雪上碾過,留下淺淺的車轍。
公主府的奢奴、侍衛打馬隨行,獨有一人,拖著步子,隨在馬車邊,他的身上還披著那件大氅。
然而,氅衣前襟闊大,只一根細細的帶子,起不到絲毫遮擋作用,他的前胸赤坦在外,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他的髮絲、肩頭。
車行快些,他便跑起來,車若慢些,他便疾步,就這麼一路跟著。
趙清徽端坐車內,眼輕斜,透過盪動的簾的間隙,看見那抹雪影。
行了一程,馬車停下,逐雲將趙清徽攙扶下車。
趙清徽站定後,一抬眼,便看見立在馬車邊的楊澈。
許是自小習練身段的原因,少年的姿形極好,只立在那裡,自有一股風流態。
他穿著一件狐絨大氅,那氅衣前襟用細帶繫著,兩袖寬大,衣緣的絨毛染了血。
他就這麼立在雪地中,頭上落了雪,赤坦的胸脯將雪絨暖化,眼睫染了輕白,顯得一對星眸,越發黑曜。
他胸脯微微起伏,口鼻呼出霧煙,該是很狼狽的,卻讓人覺著淒淒的美。
趙清徽心道,莫不是妖精化形?
到了府宅,各人自去忙。
賴大幾個走到楊澈身邊,見他怔怔地看著一個方向,順眼看去,只有幾個僕從的背影。
「快別看了,進去,你身上的傷得快些處理。」賴大說道。
楊澈看了一下四周,問道:「我家人……」
「你說的可是那個受刑女子?」賴大問。
「是她。」
「我見他們將她抬進府了,放心,救你一個也是救,救兩個也是救,她無事的,你還是先顧自己。」
楊澈和賴大四人回了跨院,剛回下人房,房門被敲響,曉管事帶著一位老者走了進來。
「醫官,這邊,就是他。」
他將老者帶到楊澈身邊,賴大幾人便退到一邊。
楊澈準備起身,老醫官示意他坐下,讓人備了熱水來。
醫童為楊澈寬去氅衣,見了他後背的傷痕,倒吸一口涼氣。
那些傷,像一道道發笑的口子,最引人注目的是,這位小郎的右肩頭,有一個青黑色的「戲」字。
醫官清咳了一聲,醫童立馬回神,記起師父說的話,高門行走,不該問的不要問,不該說的不要問,知道多了掉腦袋。
不過也不怪醫童,就連賴大幾個成年人,看了也是一陣發寒。
醫童用熱水給楊澈清洗傷口,洗到那個「戲」字,咦了一聲。
眾人看去,「戲」字被揩去了一半,只留半邊「又」字。
原是當時給楊澈刺字,刺了一半,刺字人去續染料,趙清徽便出現了。
傷口清洗好,醫官給楊澈上藥,做了包紮。
「傷深及骨,又是這麼個嚴寒天……」醫官語氣擔憂,「最怕……」
他看了看周圍簡陋的環境,沒有說下去,若只是小傷倒沒什麼,可這傷太重,以現下這個條件,很難治癒。
這少年看起來就是一雜役,可公主召他一個醫官前來,專為一個雜役醫傷,若是治不好,只怕他要受責。
醫官沒有對楊澈囑咐什麼,而是徑直往內院去,求見趙清徽。
「傷得不輕,加上嚴寒天,傷口更難癒合,凍傷加鞭傷,最易爛到骨子裡。」
醫官將情況道明。
趙清徽點了點頭,表示知曉,並讓丫鬟記下醫囑,帶醫官下去,暫住在府上。
「清一間房出來,再支些人過去,照顧好了。」她吩咐下去。
她今日特意跑了一趟,把人救下來,若是最後因傷沒了,豈不是笑話。
聽荷應是,往外院去了。
過了一會兒,聽荷回到屋中,見外間無人,往裡間看了一眼,碎步走去,立於帷屏外,恭聲道:「公主,那人在院外,求見您。」
趙清徽此時換上一件素色軟衫,聽了聽荷的回報,套上一件大衣,說道:「讓他進來。」
楊澈隨丫鬟進到屋裡,一眼便看到窗榻邊坐著的那人,此時的他,已換上奴服。
他走到她的跟前,跪了下去。
「謝公主出手相救,楊澈感激不盡,日後,但聽公主吩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她低眼看著他,見他頭髮重新梳起,換了薄襖。
她的目光從他的上半身往下移,移到他屈起的下身,眉頭微微蹙起,問了一句:「你沒禦寒的棉褲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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