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牢中的瘋語

  甬道深得很,越往下走,氣味越重。

  霉味,鐵鏽味,爛稻草漚在污水裡的餿味,一陣一陣往鼻子裡鑽。石壁上滲著水,隔十幾步才插一支火把,火苗被潮氣壓得蔫蔫的,照不亮幾步路。

  "我要見安安——叫那個小丫頭來見我——"

  嘶啞的喊聲從最深處飄出來,一聲一聲,倒像是引路的燈籠。

  安安的小手在林嘯掌心裡收緊了些。林嘯反手把她整隻手裹住,腳下沒有停。

  甬道盡頭,是最後一間牢。

  三面石牆,一面鐵欄,欄柱有小兒胳膊粗,掛著三把銅鎖。牢里黑洞洞的,牆角堆著一團發霉的稻草,稻草上縮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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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頭髮全散了,一綹一綹粘在臉上。囚服前襟撕開一道大口子,深一塊淺一塊,全是干透的血污。額角腫起拳頭大一塊青紫,結著黑痂——昨夜撞牆撞的。

  聽見腳步聲,那人從稻草堆里抬起頭來。

  他先看見的是安安,渾濁的眼珠動了動,乾裂的嘴唇剛張開——

  隨即,他看見了安安身邊的男人。

  看見那人脊樑筆直地站在欄外,看見那人兩條腿穩穩噹噹踩在石板上。

  魏宏的嘴就那麼張著,合不上了。

  "你……"他扶著鐵欄,從稻草堆里撐起來,手抖得厲害,一雙眼死死釘在林嘯的腿上,"你的腿……你的腿怎麼會……"

  林嘯在欄外三步站定,沒說話。

  "不可能。"魏宏搖著頭,散發跟著亂甩,"我親眼看著的。鐵棍,那麼粗的鐵棍,一下,又一下……我看著斷的!"

  他往前撲,腳踝上的鐵鏈嘩啦一聲繃得筆直。

  "藥也是我親手灌的!整整一碗!"他的嗓子劈了,破風箱似的,"灌完了扔去西山坳——那地方整夜整夜全是狼嚎!你不可能活著!更不可能站起來!"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嚎出來的,在甬道里嗡嗡地撞。

  林嘯靜靜看著他。

  看著這個縮在爛稻草里、滿身血污、跟鐵鏈較勁的人,林嘯眼前晃過的,卻是另一間屋子。

  三年前,魏府後宅的刑房。

  那屋裡燒著炭盆,暖得發燥。他被牛筋繩反綁在刑柱上,兩天水米未進。魏宏穿著一身石青錦袍,坐在太師椅里,手裡端著一盞茶,慢條斯理吹著浮沫。


  "林大將軍。"魏宏呷了一口,抬起眼皮,笑了,"你也有今天。"

  他攥緊拳頭,喉嚨里擠出聲音:"魏宏……構陷忠良,你不得好死。"

  "忠良?"魏宏放下茶盞,起身踱過來,從小几上端起一隻粗瓷碗。碗裡小半碗黑漆漆的藥汁,還冒著熱氣。"明日一早,你就是畫押認罪的叛賊。至於這畫押的手聽不聽話——"

  他一把捏住他的下巴。

  那隻手瘦,力氣卻大,指甲掐進腮幫里。他掙,背後的刑柱紋絲不動。滾燙的藥汁灌進喉嚨,燒得整條嗓子像被烙鐵烙過。他嗆,他咳,魏宏掐著不撒手,直到碗底朝天。

  "好了。"魏宏把碗一丟,抽出帕子擦手,擦完,把帕子扔在他臉上,"往後,你就安靜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嘶嘶地漏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腿。"魏宏坐回太師椅,重新端起茶,朝兩旁努了努嘴,"打斷。"

  鐵棍掄起來,帶著風。

  一聲悶響。

  又一聲悶響。

  他疼得眼前發黑,死死咬著牙,一聲沒吭。魏宏就坐在那兒看著,茶一口一口地喝,喝到見了底,才放下盞子,起身撣了撣衣擺。

  "扔遠些。"他說,"西山坳。那兒的狼,有些日子沒開葷了。"

  三年了。

  三年,夠讓太師椅上的人爛進泥里。也夠讓爛進泥里的人,重新站起來,站到他面前。

  "你嚎什麼?"林嘯開口了。

  聲音不高,可在這死牢里,嗡嗡地撞著石壁。

  "你親手做的?"他往前走了半步,火光映在鐵欄上,"那你睜開眼,再仔細看看。"

  魏宏的瞳孔縮成兩個針尖。

  "不——"他猛地撞上鐵欄,整個人掛在欄柱間,一條胳膊從欄縫裡伸出來亂抓,"不可能!林嘯死了!死了三年了!你是假的——是找人假扮的!來人!來人啊——"

  沒有人應他。

  甬道口遠遠的,只有火把噼啪地燒。

  "你應該是個啞巴!"魏宏抓著欄柱,額頭抵在鐵上,聲音一下一下地劈開,"是個瘸子!是條爬都爬不動的死狗!我親手做的——我親手做的,怎麼會是這樣——"


  "你當年造的孽。"林嘯看著他,一字一字,"遲早要還。"

  魏宏的嚎聲噎住了。

  他怔怔掛在鐵欄上,喘了半天氣,忽然咧開嘴,嘿嘿地笑起來,笑得渾身亂顫:"還?哈哈哈哈……林嘯,你動不了我。我門生故舊滿朝都是,朝堂上一半的人——"

  話沒說完。

  角落裡,窸窸窣窣一陣響。

  兩隻灰老鼠從磚縫裡鑽出來,也不怕人,溜到安安腳邊,立起身,沖她吱吱地叫。

  安安低下頭,認認真真地聽,小眉頭一點一點皺起來。聽完,她伸出小手,拉了拉林嘯的袖子。

  "爹爹。"她仰起臉,聲音壓得低低的,可死牢里太靜,字字都清楚,"他懷裡藏著碎瓷片呢。"

  魏宏的笑聲,齊根斷了。

  "小灰說,"安安補了一句,"那個爺爺睡覺都捂著它,捂得可緊了。"

  魏宏猛地捂住胸口,整個人往稻草堆里縮,眼睛從安安臉上掃到牆角——那兩隻灰老鼠蹲在磚縫口,黑溜溜的眼珠,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磨了三天了吧。"林嘯看著那隻死死捂在懷裡的手,聲音冷下來,"隔著三步遠,你等的就是她湊近欄邊的那一步。"

  魏宏渾身一哆嗦。

  他看看林嘯,又看看安安,再看看牆角的老鼠,喉嚨里咯咯地響,半晌,忽然整個人癱進稻草里,抖成一團:"連老鼠……連老鼠都向著你……"

  "安安,走了。"

  林嘯牽起她的手,轉身往甬道外走。

  "站住——"背後鐵鏈嘩啦啦一陣亂響,魏宏撲在欄上,聲音變了調,"小丫頭!你回來!我有話——我有要緊話跟你說——"

  林嘯的腳步沒停。

  "就一句!小丫頭!你聽我說——"魏宏的喊聲追在身後,一字比一字急,"關於——"

  安安仰頭看了看林嘯。

  林嘯沒有回頭,只把她的手握緊了些:"走。"

  石階一級一級往上。身後的喊聲一聲比一聲遠,到最後,被那扇包鐵的厚門哐當一聲,關在了地底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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