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不用拄拐的腳步

  出了宮門,日頭正好,曬得青石板泛白。

  安安一隻手被爹爹牽著,一隻手背在身後,小大人似的邁著方步,走兩步就要仰頭看他一眼。

  

  "爹爹,你笑什麼?"

  "笑你。"林嘯低頭看她,"方才在殿裡,是誰說天牢黑,要走我後頭的?"

  "那是我讓著你。"安安理直氣壯,"我走前頭,壞人先看見我,多危險呀。我走你後頭,壞人先看見你,我就能跳起來救你了。"

  林嘯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好,都算你的理。"

  父女倆拐過街角,前頭傳來一陣整齊的甲葉碰撞聲。一隊京營士兵迎面巡過來,十來個人,刀槍齊備,領頭的正是張橫。

  張橫老遠看見他們,抬手就要打招呼,手抬到一半,僵在了半空。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釘在林嘯身上,從上到下看了一遍,又從頭看了一遍,嘴巴張著,半天沒合攏。

  "將……將軍。"

  "嗯。"

  "您的拐呢?"

  林嘯腳步沒停:"擱家裡了。"

  "擱家裡了?"張橫嗓門一下子拔高,引得街邊幾個路人都回頭。他也顧不上,快步繞到林嘯側前方,倒著走,眼睛還黏在林嘯那兩條腿上,"上月初,您從宮門口走到丹墀底下,統共一百來步,額角的汗順著臉往下淌,扶著欄杆歇了三回。今兒這是——您從宮裡走出來,穿過半條街了!"

  "腿好得差不多了。"林嘯淡淡道,"不用拐了。"

  張橫猛地站住,後頭的士兵差點撞他背上。他回身一揮手:"原地候著!"又轉回來,壓著嗓子,眼圈卻有點紅,"將軍,那……那您這腿,算是全好了?"

  "陳大夫說,再養幾個月,騎馬掄槍,跟從前一樣。"林嘯頓了頓,望著長街盡頭,"等京里的魏黨清剿乾淨,我就回邊關帶兵去。"

  "回邊關!"張橫一拍大腿,聲如洪鐘,"好!好啊!末將跟著您去!弟兄們等了三年,就等這一天呢!"

  後頭那隊士兵早聽見了動靜,一個個伸著脖子往這邊瞅,交頭接耳。有個年輕兵小聲問旁邊的人:"那位就是林將軍?不是說……說是瘸了腿、啞了嗓子的嗎?"


  "噓——你小點聲!"

  安安聽見了,仰起臉,脆生生地接話:"我爹爹的腿好啦!嗓子也好啦!他前兩天在院子裡打拳,呼呼帶風,把地上的葉子都捲起來了!"

  張橫低頭看她,咧開大嘴笑了:"安安姑娘說的,末將信!"

  "真的!"安安見有人捧場,更來勁了,"爹爹還喊了一嗓子,牆頭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我以為是下雨了呢!"

  士兵們哄地笑開,又趕緊憋住。

  林嘯摸了摸她的頭頂,沒攔她。

  安安說的,是三天前的事。

  那天陳大夫來給他複診,三根手指搭在他腕上,閉著眼,眉頭先是皺著,慢慢舒展開,最後撫著鬍子笑出了聲。

  "奇了。"陳大夫收回手,"三年了,我給你搭了三年脈,今兒頭一回,脈象乾乾淨淨。啞藥的殘毒,一星兒都不剩了。"

  他又讓林嘯捲起褲腿,對著斷骨處按了按、敲了敲:"骨痂長瓷實了,比好骨頭還硬三分。再養三五個月,你上馬提槍,跟當年在邊關,沒有兩樣。"

  林嘯當場就站了起來。

  他走到院子中央,紮下馬步,起手,出拳。一套拳三年沒碰過,可一抬手,招式全在骨頭裡記著。拳風呼呼,院裡那棵老槐樹的落葉被卷得打著旋兒飛起來,安安抱著小花蹲在廊下,看得眼睛發直,一個勁兒拍手。

  最後一式收勢,他胸腹間一股氣頂上來,亮開嗓子喝了一聲——

  那一聲,渾厚,敞亮,震得院牆上的浮灰簌簌往下落。

  三年了。他嗓子裡壓著的那口啞氣,終於吐乾淨了。

  陳大夫站在廊下看了半天,嘆了一句:"林嘯啊林嘯,你這個樣子,才像當年那個護國大將軍。"

  "爹爹?爹爹!"安安拽了拽他的手,"你又發呆啦。"

  林嘯回神,低頭笑了笑:"沒想什……"

  話沒說完,前方一堵矮牆上人影一閃。

  一道灰影從牆頭翻下來,落地時連點聲響都沒有,跟片葉子似的。不是山貓趙捷是誰。

  "將軍。"趙捷快步上前,抱拳行禮,眼睛飛快地掃了一圈四周,"天牢里外,我帶人清了兩遍。前後兩條街,沒有伏兵,沒有生面孔,兄弟們也都布好了。"


  "嗯。"林嘯點頭,"牢里呢?"

  趙捷的聲音壓低了半分:"牢里——有一件事,得先報您知道。"

  "講。"

  "魏宏在牢里藏了塊碎瓷片。"趙捷道,"我打點好的那個送飯獄卒說,這老賊這幾日不太對勁,白天縮在牆角不吭聲,夜裡窸窸窣窣地磨東西。前兒送飯的時候,獄卒瞄見他往草蓆底下塞了塊瓷片,磨得飛快,刃口都出來了。"

  張橫臉色一變:"磨瓷片?他要幹什麼?!"

  "幹什麼?"趙捷冷笑一聲,"他自己撞牆都沒死成,還磨什麼瓷片自裁?他是聽說安安姑娘要去看他,存了挾持人質的心思——等安安姑娘進了牢門,他好拿瓷片抵著人,談條件。"

  "這老狗!"張橫眼睛瞪圓了,手按上刀柄,"都進了死牢了,賊心還不死!將軍,末將這就不等他了——我帶兩個人進去,先把那牢里翻個底朝天,瓷片搜出來,看他還拿什麼挾持!"

  "不必。"

  林嘯抬手攔了他。

  張橫一愣:"將軍?"

  "讓他藏著。"林嘯的聲音很平,聽不出火氣,"一塊瓷片而已。我倒要看看,當著我的面,他打算怎麼個挾持法。"

  趙捷看了林嘯一眼,沒再勸。將軍既然這麼說了,就是心裡有了數。

  安安拽著林嘯的手晃了晃,仰著小臉:"爹爹,我不怕他的瓷片。"

  "嗯。"林嘯低頭看她,"我知道你不怕。"

  "我真不怕!"安安認真地說,"他要是敢伸爪子,我就——"

  "你就站我身後。"林嘯打斷她,語氣不重,卻不容商量,"一步都不許上前。"

  安安鼓了鼓腮幫子,到底還是乖乖點頭:"哦。"

  林嘯轉向張橫:"張橫。"

  "末將在!"張橫立刻挺直了腰板。

  "帶你的人,守住天牢大門。"林嘯一字一字道,"我進去之後,沒有我的話——任何人,不許進,也不許出。獄卒也好,送飯的也好,朝廷的官員也好,天王老子來了,都給我攔在門外。"


  "得令!"張橫抱拳,轉身沖那隊士兵一揮手,"都聽見了?走!"

  一行人加快腳步,半盞茶的工夫,天牢到了。

  黑壓壓的門樓立在巷子盡頭,門口兩個獄卒早得了信,點頭哈腰地迎上來,手忙腳亂地卸門閂。鐵栓一根根抽出來,嘩啦作響,那扇包著鐵皮的厚重大門吱呀一聲,向里開了。

  一股陰冷的氣從門裡湧出來,撲在人臉上。

  門裡是一條往下走的石階,黑黢黢的,隔老遠才插著一支火把,火光昏昏的,照不亮幾級台階。

  張橫帶著士兵在門外一字排開,刀出鞘半寸,往那兒一站,跟一排鐵塔似的。

  趙捷沖林嘯點了點頭,退到門側。

  林嘯牽著安安,抬步跨進了門檻。

  石階一級一級往下,腳下的潮氣越來越重。安安的小手下意識地把他攥得更緊了些,林嘯反手把那隻小手整個裹進掌心裡。

  剛走下十幾級,甬道最深處,忽然傳來一陣鐵鏈拖動的嘩啦聲。

  緊接著,一個嘶啞乾澀的嗓子,從黑暗裡遠遠地飄了出來,一聲一聲,像鈍刀刮著石頭——

  "人呢……叫安安來……我要見安安……讓那個小丫頭,來見我——"

  林嘯的腳步,沒有停。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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