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腕間的力道

  林嘯往前邁了半步。

  那半步不多不少,寬厚的肩背正好把安安整個兒罩進影子裡。

  "牢里現在是什麼情形?"他問那獄卒,聲音壓得很低。

  "回、回將軍,人拿三道鐵鏈鎖在牆上,手腳都動不得,就是嘴裡不消停,翻來覆去一句話——要見安安姑娘,說有要緊話,只跟她一個人講。"

  林嘯垂著眼,沒作聲,指節在袖中一寸寸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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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狗急跳牆。他太清楚魏宏是什麼東西。當年朝堂之上,那人也是這樣,自己還沒站穩,先把旁人一個個推下坑去墊背。如今鐵鏈加身,滿嘴"要緊話"——是遺言,還是鉤子,誰也說不準。

  "林家滿門"四個字,像根細針,扎在他心口最軟的地方。三年了,一千多個日夜,這四個字沒有一夜不來找他。

  可他不能讓安安去冒這個險。

  "你留下。"他蹲下身,跟安安平視,"爹爹去。"

  "可他說了,旁人誰來都不講呀。"安安眨眨眼,"爹爹去了,他一個字都不會說的。"

  "那便讓他爛在肚子裡。"

  "可是爹爹,"安安伸出小手,按住他攥緊的拳頭,"你夜裡說夢話,喊的都是林家的人。喊醒了,就一個人坐著看窗外,一看就是半宿。"

  林嘯喉頭滾了滾,沒說出話。

  御座方向,聖上抬了抬手,允了這趟天牢之行,吩咐下去備人領路。

  偏殿裡燒著炭盆,暖烘烘的。領路的人還沒備好,父女倆在裡頭候著。

  安安趴在几案上,兩條腿懸空晃蕩:"爹爹,你說他想跟我說什麼呀?"

  "不知道。"

  "你猜猜嘛。"

  "猜不出。"林嘯頓了頓,"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他說的話,十句裡頭能信一句,就不錯了。"

  "那他幹嘛不跟你說,非要跟我說?"

  "因為你小。"林嘯看著她,一字一句,"他覺得小的,好哄,好騙,好拿捏。進了天牢,三條規矩——一,不許離開爹爹三步遠;二,他遞什麼都不許接;三,他問話,先看爹爹,爹爹不讓答,就搖頭。"


  安安掰著手指頭複述:"跟著你三步,不接東西,問話搖頭。"她仰起臉,"爹爹,我五歲啦,不是三歲。"

  林嘯嗯了一聲,眼底卻沒松半分。

  安安瞅著他,忽然想起什麼,一骨碌從几案上滑下來:"對了爹爹,你的腿!今天外頭下雨呢,以前一到陰雨天,你就疼得整宿睡不著,今天疼不疼?"

  林嘯一怔。

  他站起身,下意識地活動了一下右腿——那是三年落下來的毛病,每逢起身、每逢要用力,總要先探一探,那條腿肯不肯聽話。

  殿外飄著冷絲絲的秋雨。從前這樣的天氣,斷骨的地方像有人拿錐子往裡頭鑽,一鑽一整夜。可今日,那地方只剩一點微微的酸麻,像小時候在演武場站久了樁的乏。

  他試著把全身的分量,一點一點壓上那條右腿。

  穩穩噹噹。

  林嘯有片刻的恍惚。

  他想起三年前,被人扔在山腳下的那一天。嗓子眼裡像塞了把燒紅的沙子,張得開嘴,發不出聲;兩條腿自膝蓋往下,斷口錯著位,挪一寸便是一身冷汗,連爬的力氣都沒有。

  半夜來了只下山覓食的傷虎,綠幽幽兩隻眼,圍著他打轉。他摸到半截粗樹枝橫在身前,老虎撲上來,他拿樹枝死死抵住那畜生的咽喉,胳膊抖得像風裡的枯草,指甲縫裡全是泥和血。一人一虎耗到後半夜,老虎走了,他兩條胳膊再也抬不起來。

  那時候,他護不住自己。一條命撿回來,不過是多喘幾口氣。報仇?他連想都不敢想。

  後來在西山村安了家。陳大夫按月寄來解毒的藥,一包一包,紙上拿炭筆細細寫著煎法。安安天天漫山遍野地跑,采續骨草,小臉糊著泥,手指頭叫荊棘劃得一道一道,回來往他跟前一蹲——

  "爹爹,敷藥藥,敷完藥藥,腿腿就不疼啦。"

  草藥搗得稀爛,糊在斷骨處,涼絲絲的。

  再後來,他拄著拐能下地了,從門檻挪到院牆,中間要歇三回。李四派了五六個持棍的家丁上門搶人,他把安安往身後一塞,赤手空拳迎上去。那一架打完,六個家丁躺在院裡哼哼,沒一個爬得起來。

  從連自己都護不住,到護得住一個家——這條路,他走了三年。

  "爹爹?"安安扯了扯他的袖子,"你發什麼呆呀,到底疼不疼?"

  "不疼了。"林嘯回過神,低頭看她,"早就不疼了。"

  "真的?"

  "真的。"

  他攥了攥拳,骨節咯咯作響,腕間力道沉實,像攥著一桿使順了手的鐵槍。

  天牢里就算藏著魏宏的餘黨,就算那老賊還埋著什麼後手——他這雙手,也護得住她。三年前他連自己都護不住,如今,誰也別想從他手裡碰安安一根指頭。

  殿外,內侍隔著門輕聲稟:"將軍,天牢那邊備好了。"

  林嘯伸手,摸了摸安安的頭頂,掌心又大又暖。

  "走吧。"

  安安把小手塞進他掌心,走了兩步,又仰起臉:"爹爹,天牢里黑不黑呀?"

  "黑。"

  "那你走前頭。"安安往他身後縮了縮,跟著又把他的大手攥緊了些,"別怕,我保護你。"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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