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杯中的毒茶
錢通抽搐了兩下,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一隻手顫巍巍抬起來,直直指向大殿門外。
「魏……」
一個字沒吐完,他的手「啪」地砸在金磚上,不動了。
滿殿死了一瞬,隨即「嗡」地炸開。
「死了?!」
「就在金殿上!就在陛下面前!」
「方才誰挨著他站?誰遞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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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上猛地從龍椅上站起來,臉色鐵青:「查!方才誰靠近過錢通!」
殿中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呼啦啦退開一大片,生怕沾上關係。方才叫冤叫得最響的幾個人,這會兒臉白得跟紙一樣,腿肚子直打顫。
安安從林嘯身後掙出半個身子,仰起頭。樑上那隻領頭鴿還立在那兒,烏溜溜的眼睛盯著她。
她沖它眨了眨眼,尖起嘴唇,吹了聲短短的口哨。
「咕咕——」信鴿撲稜稜飛下來,繞著她的頭頂轉了一圈,落在她攤開的小手上,歪著腦袋咕咕地叫,叫得又急又快。
安安一邊聽,一邊點頭,小眉頭越皺越緊。
「爹爹,」她扯了扯林嘯的袖子,脆生生的聲音在大殿裡清清楚楚,「它說啦。方才有個穿太監衣裳的人,弓著腰湊到錢通旁邊,遞了一盞茶。錢通渴了一早上,想都沒想就喝了。」
「太監?」聖上眼神一厲,掃向殿內侍立的一排內侍,「宮裡的人?」
「不是不是,」安安搖頭,小手比劃著名,「它說那個人走路的樣子怪怪的,肩膀縮著,帽子壓得低低的,跟別的太監不一樣。茶一遞完,人就往殿門口溜了。」
林嘯蹲下身,低聲問:「人現在往哪邊去了?」
安安又吹了聲口哨,指尖朝殿外一指:「去追!盯著那個縮肩膀的!」
信鴿「撲稜稜」從她手上躥起來,箭一樣射出殿門。殿外檐下、樹梢上歇著的十幾隻鴿子呼啦啦跟著騰空,灰壓壓一片,全往一個方向撲。
「羽林衛!」聖上厲喝,「跟著鴿子追!」
一隊侍衛拔腿就衝出大殿。滿朝文武伸長了脖子往外看,誰也不敢出聲,只聽見外頭鴿哨一陣緊過一陣,侍衛的呼喝聲由近及遠。
安安踮著腳扒在門框上望。她的小手攥著門框,心裡咚咚直跳——跑不掉的,天上十幾雙眼睛呢。
可沒一會兒,外頭忽然傳來一陣亂鬨鬨的叫罵。
「咳、咳咳——什麼東西!」
「香灰!他抓了香爐里的灰撒過來了!」
「睜不開眼了——人呢?人跑哪兒去了?!」
安安心裡一緊,又吹了聲口哨。領頭鴿灰頭土臉地飛回來,落在她肩上,抖了抖羽毛,咕咕地叫,叫得蔫蔫的,透著股懊惱。
「灰迷了眼,跟丟了。」安安抿了抿嘴,小聲跟林嘯說,「他說那人撒完灰,趁亂翻出側門跑了。」
正說著,兩個侍衛快步進殿,單膝跪地,為首的雙手捧著一樣東西舉過頭頂。
「啟稟陛下!人沒追上,但那人翻牆的時候,從懷裡掉了這個,被鴿子瞧見,叫弟兄們撿回來了!」
托盤上,一塊羊脂玉墜靜靜躺著,溫潤的白玉在殿裡的光下泛著柔光,底下還墜著截斷掉的絲絛。
殿裡霎時靜了。
安安一眼就認出來了,脫口而出:「這是魏忠的墜子!他天天掛在腰上的,上回他來我們醫館踢傷了小黃狗,我就看見過!」
「不錯。」王御史大步出列,接過玉墜呈到御前,「陛下,此物臣在太師府見過多次,是魏忠貼身之物,從不離身!如今假扮太監、金殿下毒、滅口錢通的,就是他!」
「轟」地一聲,殿裡又炸開了。
「金殿之上毒殺人證,這是要捂誰的嘴,還用說嗎?」
「錢通臨斷氣指的那個『魏』字——」
「魏忠跑了,魏宏下了天牢,這主僕倆……」
話沒說完,就聽「撲通」一聲。
方才跟著錢通喊冤、說信鴿是妖物的禮部郎中,第一個跪了,額頭貼著金磚,抖得像篩糠:「陛、陛下明鑑!臣、臣是被魏宏蒙蔽的呀!臣什麼都不知道,臣就是看他遞了話,跟著幫了句腔……」
「撲通」「撲通」又是幾聲。
「陛下!臣與魏宏勢不兩立!方才喊冤是、是被他往日恩情裹挾,一時糊塗!」
「臣從未收過太師府一兩銀子!臣家裡窮得叮噹響,陛下儘管去抄!」
方才還抱成一團喊冤的幾個人,這會兒跪了一地,你擠我我擠你,撇清的話一句比一句急,生怕說得慢了半拍。有一個說著說著,還扭頭指著旁邊的人:「他!他上月還去太師府赴過宴!我親眼看見的!」
「你血口噴人!你兒子還是魏宏保舉的官!」
安安站在林嘯身邊,看著這群方才還氣焰洶洶的人互相咬起來,眨了眨眼,小聲問:「爹爹,他們方才不是還說錢通是冤枉的麼?怎麼這會兒一個比一個撇得乾淨了?」
林嘯低頭看她,眼裡沒什麼溫度:「因為他們的主子,護不住他們了。」
安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她抬頭看看御座上的人——聖上捏著那塊玉墜,指節捏得發白,胸口起伏著,半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金殿投毒,滅口人證。好,好一個魏太師,好一個心腹奴才。」他猛地將玉墜拍在龍案上,「傳旨,魏忠列為欽犯,畫影圖形,全城緝拿!九門落鎖,一隻蒼蠅也別放出去!」
「遵旨!」
殿中鴉雀無聲,跪在地上的那幾個大臣頭都不敢抬。方才他們喊了半天的「冤」,這會兒錢通嘴角那抹黑血還沒幹,玉墜就擺在龍案上——再喊一個字,就是把自己往斷頭台上送。
安安肩上的信鴿咕咕叫了兩聲,拿腦袋蹭了蹭她的臉頰,像是在討功。她摸了摸它的羽毛,小聲說:「沒追丟臉,你已經很厲害啦,回頭給你抓最好的穀子。」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獄卒打扮的人連滾帶爬衝進大殿,盔甲都沒卸利索,撲通跪下,聲音都劈了:「啟、啟稟陛下!天牢急報!」
聖上眉頭一擰:「講。」
「魏宏、魏宏在牢里不知怎的聽到了風聲,說魏忠跑了……」獄卒喘著粗氣,「他當場就發了瘋,一頭往牆上撞,要尋死!虧得弟兄們眼疾手快攔下了,如今拿鐵鏈鎖著,可他還是又砸又鬧——」
獄卒頓了頓,抬起頭,目光在殿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安安身上。
「他、他嚷嚷著,要見護國公主。說有要緊的話,只跟她一個人說,旁人誰來都不講。」
滿殿目光「唰」地一下,全聚到了安安身上。
安安下意識往林嘯身邊縮了縮,又仰起小臉。
天牢里那個害得她家破人亡、這三年夜夜出現在爹爹噩夢裡的老頭子,撞牆沒死成,點名要見她?
她攥緊了小拳頭。
「他說,」獄卒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事關三年前林家滿門那樁案子——他說有些事,他到死都沒敢跟任何人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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