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龍案上的銅環
「聖旨到——安安接旨!」
尖細的唱喏從醫館門口炸進來時,安安正趴在櫃檯上,朝長街盡頭張望。那隻追魏忠去的麻雀,到現在還沒回來報信。
滿屋子看病的百姓呼啦啦跪了一片。安安從櫃檯後繞出來,規規矩矩跪好,雙手舉過頭頂。
太監展開明黃的捲軸,拖著長音念完,把聖旨放進她小手裡,彎腰壓低嗓子:「小祖宗,快些收拾吧,金殿那頭都吵翻天了。」
「公公,質證是什麼呀?」
「就是當面對質。」太監抹了把汗,「天牢里那位魏太師,連著喊了三天冤了——嗓子喊得滲血,腦袋直往柵欄上撞,哭著喊著要面聖死諫。今兒早朝,錢通錢大人領著好幾位大人抱團喊屈,說那些通敵書信是旁人仿著筆跡偽造的,說您的信鴿是拿妖術馴的,鳥嘴裡的話全是人一句句教的,一個字都當不得證據,請聖上給太師洗冤。聖上沒法子,只好宣您帶著鴿子,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這事掰扯清楚。」
實時更新,請訪問
林嘯從後院掀簾進來,臉沉得能滴下水:「北狄王印蓋在紙上,地窖里的東西擺在那兒,他們倒會睜著眼說瞎話。」
「他們怕了。」安安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怕了才要喊呢。」
她蹬蹬蹬跑向後院鴿籠。
鴿群是前些日子截密信時留下的,安安一直好米好水餵著。領頭那隻通體灰白,一見她來,撲稜稜落在她肩頭,咕咕直蹭她的臉。
安安托起它的爪子。腳踝上套著一隻黃銅環,擦得鋥亮,環上鑄著一圈狼頭紋。
林嘯跟過來,指尖點了點那圈紋路:「我同北狄打了那麼多年仗——這是北狄王室鴿房的標記,大梁的匠人打不出來。一會兒到了殿上,先看環。」
安安仰臉問鴿子:「金鑾殿上有好多好多大官,要你當著他們說話,怕不怕?」
鴿子歪頭看她,咕了一聲,拿喙輕輕啄她的手指。
「不怕就走。」安安把它放進小籠,「咱們讓他們聽個夠。」
金鑾殿上,錢通正跪在丹墀下,嗓子都哭劈了。
「陛下!太師輔政十餘年,夙夜在公,何來通敵?書信可以偽造,筆跡可以模仿,那幾隻扁毛畜生更會學舌——誰知道那丫頭給鳥餵了什麼藥、一句句教了什麼話?拿畜生的話定一品大員的罪,豈不叫天下忠臣寒心吶陛下!」
身後幾位大人跟著叩首,齊聲唱和:「請陛下為太師洗冤——」
龍椅上的聖上面沉如水,一言不發,指節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安安抱著鴿籠跨進大殿時,幾十道目光唰地全扎了過來。她走到殿中行了個禮,聖上抬手免了,目光落在籠子上:「安安,他們說你的信鴿是餵了藥、教了話,故意學舌栽贓。你可有話說?」
「回陛下,鴿子學舌,只能學它親耳聽過的話。」安安仰著小臉,一字一句,「沒聽過的,打死它也編不出來。」
「巧言令色!」錢通扭頭,指著她鼻子罵,「一個來路不明的野丫頭,也敢在金殿上——」
「錢大人。」安安歪著頭打斷他,也不惱,「那要是我這鴿子,說出些我壓根不知道的事,算不算證據呀?」
錢通一噎:「你、你什麼意思?」
安安不答,把籠子擱在金磚上,撥開籠門,退開兩步,打了個響亮的口哨。
呼啦啦——鴿群掠出,滿殿盤旋。領頭那隻灰白信鴿穿過金柱,翅膀一收,不偏不倚,落在御階前的龍案上。
「大膽!」錢通跳腳,「畜生竟敢褻瀆龍案——」
「朕準的。」聖上身子前傾,死死盯著那隻鴿子,「都閉嘴。」
滿殿霎時安靜。鴿子昂著頭,抬起一隻腳——黃銅環在燭火下亮得晃眼。
「陛下請看。」安安脆生生道,「這環是它帶著密信飛進大梁時,腳上就套著的。我爹爹同北狄打了半輩子仗,他認得,這是北狄王室鴿房的狼頭紋。銅環是死物,餵什麼藥,也餵不出來。」
聖上伸手將鴿腳拈到眼前,看了半晌,臉色一寸寸沉下去,指背抵著那圈紋路,青筋微凸。
就在這時,鴿子忽然張開喙。
一個粗嘎沙啞、帶著生硬腔調的聲音,從它喉嚨里滾了出來:
「魏太師……打下京城……封異姓王……」
它一頓一頓,學的分明是北狄使者說漢話的腔:
「十萬兩黃金……先付定金……王上說了算……」
金殿上死一般靜,靜得能聽見燭花爆開的輕響。
「妖言!」錢通脖子上青筋暴起,聲音都劈了,「這也是教的!她提前把詞教熟了——」
「錢大人。」安安慢悠悠開口,「那你再聽聽這個。這個,又是誰教的?」
鴿子應聲轉過頭,黑豆似的眼睛直勾勾盯住錢通,又張開了喙——
這一次,從它喉嚨里冒出來的,是錢通那副又尖又油的嗓音,活靈活現:
「上個月邊關軍餉……先扣三成……老太師放心……三車白銀,夜裡走府後門……」
「轟」的一聲,滿殿炸開了鍋。
「這、這不是錢大人的聲兒嗎?」
「三成軍餉……那是邊關將士的命啊……」
「我什麼都沒說!是它胡說!」錢通瘋了一樣擺手,可他臉上的血色刷地褪得乾乾淨淨,嘴唇哆嗦著,兩條腿一軟,「撲通」跪倒在金磚上。
「陛下!臣、臣招!臣什麼都招!是——」
他剛張開口,話音猛地卡在喉嚨里。
下一瞬,他雙手死死捂住肚子,整個人直挺挺向前栽倒,砸在金磚上,蜷成一團。一縷黑血,順著他的嘴角緩緩淌了下來。
大殿瞬間大亂。
林嘯一個箭步上前,把安安撈到身後,眼神冷得嚇人,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滅口。」
安安從他胳膊後探出腦袋,盯著那抹黑血,心怦怦直跳——方才還跳著腳喊冤的人,怎麼一張嘴要招,就倒了?
樑上,那隻領頭鴿不知何時已飛了上去,立在殿梁最高處。
它烏溜溜的眼睛一動不動,直直盯著錢通方才站立的地方。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