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門口的乞兒

  醫館裡飄著草藥香。

  安安趴在櫃檯上包藥包。桑皮紙攤平,戥子稱好的藥往中間一倒,小手指頭翻兩下,折出個方方正正的四角包,麻繩打個十字花,往旁邊一碼——齊齊整整一小排。

  "瞧瞧,"陳大夫寫著方子,抬頭瞅了一眼,"比你王伯伯的摺子還齊整。"

  堂屋裡傳來王御史的聲音:"陳濟民,你拿我的字跟藥包比?"

  門口排著隊,抱貓的、牽狗的、拎著雞籠的,熱熱鬧鬧。排在最前頭的老太太把懷裡的狸貓往上一托:"安安姑娘,你給瞧瞧,三天了,魚都不肯吃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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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安湊過去,跟那貓對了對眼,問了兩句,憋著笑抬頭:"奶奶,它說你前天燉的魚放了姜。它不愛吃薑。"

  "哎喲!"老太太直拍大腿,"放個姜還去腥呢……好好好,下回不放了,祖宗。"

  隊伍里笑成一片。

  笑完了,就有人壓低嗓子:"聽說了嗎?昨兒夜裡九門落鎖,許進不許出。""太師府叫兵圍了,地窖里抬出來好幾口箱子……""主子進了天牢,那位魏總管倒是沒影了——滿城都是拿他的人。"

  安安手上的麻繩不停,耳朵豎著。

  堂屋門帘撩著半邊,林嘯和王御史對坐在八仙桌前,桌上攤著一摞摞謄抄的清單,都是打太師府搜出來的東西。

  "底箱壓著的那幾封,全是密語寫的,"王御史翻著冊子,眼睛熬得通紅,"虧得有冊子對。一封一封,都編上號了。"

  "對不上的先剔出來,擱在一邊,別混進去。"林嘯把一疊紙碼齊,"宮裡等著呈報,一筆是一筆。名單呢?"

  "捋了一遍。光經手軍餉的,就有七個。"王御史冷笑一聲,"平日裡,一個個滿口忠君體國。"

  "人還沒齊。"林嘯說,"魏忠沒露面。"

  "滿城都在找他,他還能鑽進地縫裡去?"

  安安端了茶進去,放下一杯,瞅瞅王御史的紅眼睛:"王伯伯,你要不要也讓陳爺爺扎一針?扎針治熬夜。"

  "去去去,"王御史揮手,"小孩子家。"


  櫃檯角上,御貓小花揣著爪子打盹,尾巴尖一甩一甩。

  就在這時,門帘一挑,進來一個乞丐。

  一身衣裳破得看不出本色,臉上抹著黑灰,頭壓得低低的,進門就縮在門邊上,不敢往裡走。

  "行行好……"他聲音壓得極低,含含糊糊,"給口吃的吧……"

  排隊的直往後躲,有人捂住了鼻子。

  安安不疑他,跳下凳子:"你等等呀。"她從櫃後拿了兩個早上剩的炊餅,又回頭喊,"陳爺爺,灶上還有粥嗎?"

  "有,給他盛一碗。"

  乞丐連連作揖,腰彎下去——就這當口,破衣襟散開一線,腰裡露出半截玉墜。

  羊脂白玉,溫潤潤的一截,白得晃眼。

  安安眨了眨眼。

  這身衣裳,配不上這塊玉。

  這塊玉,她見過。上回太師府的魏總管帶著家丁來醫館鬧事,錦袍玉帶,腰上就掛著這麼個墜子,一走一晃。那天,他一腳踢傷了來看病的阿黃,還把給張奶奶送藥的小藥童推下台階,摔斷了胳膊。

  她還沒想出個所以然,櫃檯角上"唰"的一聲——

  小花站起來了。

  弓著背,尾巴炸成一根雞毛撣子,瞳孔立成一條線,對著那乞丐"哈——哈——"地哈氣,喉嚨里嗚嗚地滾著低吼,爪子把櫃檯的木頭摳出幾道印子。

  "怎麼啦?"安安小聲問。

  小花不答,眼睛死死盯著乞丐的腰,又哈了一聲。

  安安順著它的目光看過去,心裡"咯噔"一下,隨即慢慢踏實了。

  貓記得味兒,狗記得疼,她記得玉。

  她把炊餅往櫃檯上一放,脆生生開口:"你這墜子,真好看呀。"

  乞丐渾身一僵,一隻手慌忙去捂腰間。

  "羊脂白玉,"安安歪著頭,"我只在一個人的腰上見過一模一樣的。"

  乞丐往後退了半步:"……小娃娃,"他把嗓子壓得更低,啞著聲,"認錯人了。"

  "沒認錯。"安安說,"上回你在我家醫館罵了一炷香的街,這聲音,我聽得熟。"


  小花又哈了一聲。

  "再說啦,"安安指著他捂腰的手,"要飯的,不會把玉墜藏在衣裳裡頭。"

  滿屋子霎時安靜下來。

  "魏總管,"安安笑了,"你怎麼穿成這樣呀?"

  "上回你踢傷了阿黃,阿黃的腿養了半個月才能下地。"安安掰著手指頭,一樣一樣算,"你還把給張奶奶送藥的小藥童推下台階,摔斷了胳膊——醫藥費、湯藥錢,我都記著帳呢,一直沒找著你賠。"

  乞丐臉上的黑灰蓋不住血色褪盡,嘴唇哆嗦了兩下,一個字沒擠出來。

  "魏總管?"人群炸了,"太師府那個魏忠?!""真是他?快報官啊!""報什麼官,京營滿城都在拿他!"

  魏忠眼珠子往門口一溜,猛地轉身,撞翻了一條長凳,從人縫裡躥了出去——

  "嘩啦"一聲。

  他懷裡散出一疊銀票,紛紛揚揚,飄得滿門口都是。

  他在門檻外頓了半步,回頭看了一眼滿地的銀票,喉結滾了滾。

  "站住!"堂屋門帘一掀,林嘯大步出來。

  魏忠魂飛魄散,再顧不上銀票,連滾帶爬,一頭扎進巷子裡。

  林嘯抬腳要追,袖子被人拽住了。

  安安拽著他的袖子,晃了晃:"爹爹,別追。"

  "安安——"

  "跑不了。"安安指指門外的屋檐,"你看。"

  檐上不知何時落了一排麻雀,灰撲撲,擠擠挨挨,全都歪著頭,黑溜溜的眼睛盯著同一個方向——魏忠跑掉的那條巷子。

  "他在太師府鑽柴堆的時候,它們就看著。"安安說,"換衣裳也看著,一路跟到咱家門口,一隻都沒跟丟。"

  王御史追出來,急得直跺腳:"那也不能眼睜睜放他跑啊!"

  "九門鎖著,他能跑出城去?"安安不慌不忙,彎腰一張一張撿銀票,"再說了——"

  她直起身,沖檐上吹了聲口哨。

  呼啦啦——


  一排麻雀齊齊起飛,掠過屋脊,追著巷尾那個連滾帶爬的影子去了。

  王御史扒著門框,看得目瞪口呆:"這……真就不追了?他跑這兒來做什麼?"

  "許是餓了吧。"安安把銀票捋平,數了數,轉手遞給陳大夫,"陳爺爺,小藥童的醫藥費,魏總管今兒自己送來啦。還多出好些——多的,給張奶奶抓藥。"

  陳大夫捧著一疊銀票,哭笑不得。

  檐外還剩下最後一隻麻雀,沒走,歪著腦袋看她。

  安安沖它眨眨眼,小聲囑咐:

  "跟緊些——看他進哪扇門。"

  麻雀喳喳應了兩聲,一振翅,掠過長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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