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地圖上的雁門

  門外靜了一瞬。

  "回大人,方才搜過了,槍桿子捅了個遍,全是柴。"另一個聲音答,"前院催得緊,太師府幾百口人要清點,先過去!"

  靴底碾著碎石,咔、咔、咔,遠了。

  柴堆深處,魏忠捂著嘴,直到外頭徹底沒了聲息,才敢把那口憋了許久的氣,一絲一絲放出來。

  同一時刻,皇宮,金鑾殿。

  "陛下——陛下明鑑啊!"

  魏宏被兩名侍衛反剪雙臂,死死按在金磚上。花白的髮髻散了,一縷頭髮垂在臉前,他掙不動,便扯著嗓子喊:"老臣侍奉陛下十餘年,忠心日月可表!這是構陷!是有人要置老臣於死地啊陛下!"

  方才還亂作一團的大殿,此刻靜得掉根針都聽得見。文武百官垂著頭,沒人敢出聲,也沒人敢看。

  皇帝坐在御座上,臉色沉得像潑了墨。

  "構陷?"他緩緩開口,"信鴿傳書,密語對照,證人當殿對質,樁樁件件擺在這兒。魏宏,你跟朕說構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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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都可以偽造!"魏宏猛地抬頭,"陛下!林嘯詐死欺君,藏匿三年,他才是包藏禍心——"

  "住口。"

  皇帝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丹墀,在魏宏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今日殿上,滿朝文武都看著。"他的聲音不高,卻壓得整座大殿喘不過氣來,"你若有冤,天牢里有的是時候說。"

  他直起身,朗聲傳旨:"魏宏即刻押入天牢,嚴加看管,無朕手諭,任何人不得探視!京營即刻出隊,封鎖太師府,府中上下人等一體看押,逐屋搜檢——一片紙,都不許帶出門去!"

  "遵旨!"

  侍衛架起魏宏就往外拖。魏宏兩腳在金磚上亂蹬,嗓子喊劈了:"陛下!老臣冤枉——冤枉啊——"

  喊聲一路拖出殿門,拖下白玉階,遠了。

  皇帝站在丹墀下,胸膛起伏了幾下,才把那口氣壓回去。

  心腹太監小步趨近,壓低聲音:"啟稟陛下,方才殿上混亂,太師府總管魏忠……不見了。"

  皇帝眼皮一跳。


  "傳令九門,即刻嚴加盤查。"他一字一頓,"畫影圖形,今夜之前,貼滿全城。"

  "是。"

  "擺駕御書房。"

  御書房裡,王御史跟進來的時候,懷裡抱著一摞摺子,摞得高高的,進門險些撞著門框。

  "陛下。"他把摺子恭恭敬敬舉過頭頂,"這是臣這三年來攢下的東西。魏黨貪墨軍餉、構陷忠良,每一筆,臣都記著。今日,臣請陛下過目。"

  皇帝接過最上面一本,翻開看了兩頁,眉頭越皺越緊。

  "大同鎮,去歲冬衣一萬兩千套,實發四千。軍馬料豆,帳面十成,到營不足三成……"他抬起眼,"這些摺子,為何今日才到朕手裡?"

  王御史苦笑了一聲:"回陛下,通政司、內閣,層層都是他的人。臣的摺子,十回有九回被壓下。剩下那一回遞上去的,換來的,是臣的貶官外放。"

  "他真敢。"皇帝把摺子重重擱在案上。

  "陛下,"王御史垂著手,"這還只是查得出來的。"

  皇帝沒接話。他轉身走到牆邊。

  牆上掛著一幅北境邊防圖,山川關隘,歷歷在目。他抬起手,指尖落在雁門關的位置上,久久沒有移開。

  "王卿。"他忽然開口,"你看這裡。"

  王御史趨前幾步。

  "這三年來,北狄前後七次犯邊。"皇帝的指尖在圖上緩緩划過,"每一次,都恰好繞開巡邏的守軍,恰好摸到防線最薄弱的口子。王卿,天底下沒有這樣的巧合。"

  "陛下早就疑心……"

  "朕疑心朝中有內奸。"皇帝打斷他,"朕查了兵部,查了邊軍,查了糧道。"

  他的指節抵住雁門關,抵得泛白。

  "唯獨沒有查他。"

  十餘年。他未曾登基時,魏宏便是太師;他登基之後,朝政半數經魏宏之手。他自詡不是昏聵之主——他抬御史台壓太師府,把兵部拆成兩半,自以為君臣相制,滴水不漏。

  到頭來,燈下最黑。

  "三年前那樁案子,"皇帝盯著地圖,忽然又說,"人證、物證,一夜之間堆滿朕的案頭。太齊了。"


  王御史心頭一顫,試探著開口:"陛下,林將軍他——"

  "朕知道你要說什麼。"

  皇帝收回手,望著地圖上那道蜿蜒的邊牆,半晌沒有言語。

  他不能告訴王卿,當年那些證據,他不是全信——是想信。林家軍上下只知有林嘯、不知有天子,這句話他聽進去了,聽了太久。魏宏遞上來的刀,他接了,還因為那把刀順手。

  他也不能告訴王卿,金殿之上,那個"死"了三年的人撕去偽裝、站直身子的那一刻,他先是不信,繼而震怒,怒到最後,心底竟浮起一點說不清的鬆快——壓了三年的那塊石頭,終於有人肯替他掀開了。

  只是那道旨意,是他親筆簽的。這三年邊關枉死的將士、獄裡屈死的忠臣,每一筆,都記在他的玉璽底下。

  "此案,"他終於開口,聲音啞了些,"朕要親審。"

  王御史剛要接話——

  "陛下!陛下!"心腹太監一路小跑進來,險些絆在門檻上,"京營急報!"

  "講。"

  "太師府地窖里,搜出三口大箱!"太監喘著氣,雙手比劃,"滿滿三箱,全是書信,封皮上……封皮上蓋著北狄王印!"

  王御史倒吸一口涼氣。

  "還有,"太監咽了口唾沫,"另有半張圖。京營的繪圖官認出來了——是今年雁門關的換防圖。"

  皇帝猛地攥緊了拳。

  今年。今年的換防圖,兵部存檔不過月余,秋防未換——這半張圖,卻已經躺在了太師府的地窖里。

  那另外半張呢?此刻在哪裡,在誰的手裡?

  "好。"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好一個國之棟樑。"

  他霍然轉身,一字一字,聲沉如鐵:

  "傳朕旨意——魏黨所有人員,無論官階高低、牽涉深淺,一體鎖拿,逐一徹查!書信、圖卷、帳冊,全部封存,即刻呈送御前。凡有隱匿、銷毀、串供者,以同罪論處!"

  "是!"

  "還有。"皇帝抬起眼,"魏忠。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頓了頓,目光落回地圖上那個被指尖壓出凹痕的關隘。

  "一個,都不能漏。"

  暮色四合,宮門落鑰的鐘聲一聲一聲敲過。京城九門緩緩關閉,門洞裡點起燈籠,守軍挨個盤查出城的每一張臉。

  今夜,許進,不許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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