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柴堆里的抖聲
不知過了多久,啄窗紙的聲音停了。
不是一隻一隻停的,是所有的,同一瞬,一齊停了。
魏忠蜷在門後,不敢動。他把一口氣勻成十口喘,數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數到一百多下,外頭再沒有半點動靜。
走了?
他剛鬆了半口氣,遠處忽然鬧騰起來。馬蹄子踩碎石板路,甲葉子嘩嘩地響,有人扯著嗓子吼:
」圍嚴實!前後左右,許進不許出!」
」太師府上下,一個不許走脫!」
魏忠那半口氣卡在嗓子眼裡,血從頭涼到腳後跟。
京營到了。府,被圍了。
他扶著門板一寸一寸站起來,兩條腿麻得不聽使喚。他輕輕挪開頂門的椅子,把門撥開一條縫,湊上一隻眼。
檐上的麻雀,還在。
一排,兩排,從東檐排到西檐,擠得密密實實。全都不叫,全都不動,一顆顆黑眼珠子齊刷刷釘在他這扇門上。他在門縫後頭往左挪半寸——那些眼珠子跟著轉半寸。他往右縮半寸——又齊刷刷跟回來。
小半個時辰了。它們就這麼看著,半點要走的意思都沒有。
魏忠」咔」地合上門,後背死死抵住門板。
」雀祖宗……」他聽見自己的嗓子抖得變了調,」我哪兒得罪你們了?我都燒了,燒得乾乾淨淨,灰都衝進水溝了……你們還盯著我做啥?」
檐上沒人應聲。
靜得滲人。
他抹了把臉上的汗,逼自己想眼下的事。
金殿上他看得真真的:假信一露餡,王御史那幫人跟聞著血的狗似的撲上來,一樁樁一件件往外翻,主子當場就叫侍衛按下了,扣在宮裡。這回不是申飭兩句能了的事——是要掉腦袋的事。
樹倒了。
怪的是,伺候了十幾年的主子塌了天,他心裡竟沒騰出多少地方替主子急。那怕底下沉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還沒冒頭,就叫更大的怕壓了回去。
他只知道一件事:京營圍府,下一步就是抄,抄完了就是拿人。他魏忠是太師府的大管家,主子的事,哪一樁沒沾過他的手?真拿了去,菜市口挨一刀都算便宜。
跑。得跑。
」衣裳……先換衣裳……」他念叨著撲到床前,拖出床腳的箱子,翻出一身漿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府里粗使下人穿的。綢衫上的盤扣越急越解不開,他索性一把扯開,崩飛了兩顆。換衣裳的時候腿肚子直抽筋,一條褲腿伸了兩回才伸進去。又打散頭髮,胡亂綰了個下人的髻。
再趴到床底下,伸手進去,摳開一塊活磚,掏出個油布包。三層油布剝開,一疊銀票,厚得壓手——他這些年一張一張攢下的。
他把銀票全數揣進懷裡,貼著肉按了又按。
」走。」他對自己說,」後門外是條窄巷,穿出去混進人堆,只要出了城……」
他把門撥開一條縫。檐上的黑眼睛齊刷刷轉過來。
魏忠頭皮發麻,一矮身鑽出去,貼著牆根走。不敢跑,怕驚了它們;不敢抬頭,後脖頸涼颼颼的,像有幾十根小針扎著。走到廊子拐角,餘光一掃——這邊的檐上,也是一排。再往前,廚房檐上,一排。
整座府的房檐,都叫麻雀站滿了。
他腿肚子轉著筋,一步一步挪到後門。
後門窄,平日是送菜送炭走的。他貼著門板聽了聽——巷子裡靜悄悄的,這會兒還沒兵。
就是現在!
手剛搭上門閂,他鬼使神差,抬了下頭。
後門的牆頭上,站滿了麻雀。
黑壓壓一排,從牆這頭排到那頭,翅膀擠著翅膀。見他抬頭,幾十顆小腦袋齊齊一歪。
魏忠渾身的血」嗡」地湧上來,又」嘩」地退乾淨。他僵在門洞裡,跟那排黑眼睛對著看,誰也沒動。
跑,還是不跑?
畜生,終究是畜生,還能攔住人不成?
他把心一橫,猛地將頭探出門洞——
」喳——!!」
炸了。
幾十隻麻雀同時炸開,尖利的叫聲撕成一片,喳喳喳喳喳喳——又急又亮,在窄巷裡來回亂撞,傳出半條街去。那調子尖得不似鳥叫,活像幾十個人扯著嗓子齊聲喊:
」人在這兒!人在這兒——!」
魏忠魂飛魄散,一頭縮回來,門閂也顧不上,掉頭就跑。
柴房!鑽柴房!
柴房離後門十幾步遠,他一頭扎進去,反手帶上門。屋裡黑,柴堆頂到房梁。他連滾帶爬鑽到柴堆最裡頭,回過身,一捆一捆把柴往身前拽,把自己埋得只剩一條縫。
剛埋好,府門方向」轟」的一聲悶響,門被撞開了。
甲葉聲、腳步聲、吼聲,潮水一樣湧進府來。
」把人全攆到前院去!一個不許漏!」
」東跨院搜過了!」
」這邊!一間一間來!」
門板挨扇被踹開,哐當,哐當,一間接著一間,由遠及近。
魏忠縮在柴堆最深處,兩隻手死死捂著嘴,不敢喘大氣。鼻子裡全是陳年柴禾的灰味,癢得鑽心,他把噴嚏一點一點憋回去,憋得眼淚都下來了。心咚咚咚地撞,撞得耳朵眼裡嗡嗡響,他覺得滿柴房都聽得見。
抖。止不住地抖。
從指尖抖到肩膀,從肩膀抖到牙關,牙磕著牙,磕出一串細碎的響。他狠命咬住自己的手背,還是抖。
身下的柴禾跟著他,嘩嘩地響。
他騰出一隻手去按柴,手一碰,響得更凶。他不敢動了,僵在那裡,由著那嘩嘩聲一陣一陣。
」別響……」他在心裡喊,」別響,別響,求求你們,別響……」
腳步聲到了窗外。靴底碾著碎石子,咔。咔。咔。
停了。
就停在柴房門口。
一個聲音隔著門板響起來,近得像貼著他的耳朵:
」這柴房——搜過了沒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