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破廟的啄門聲
金殿那頭還亂著。
哭喊聲、腳步聲、禁軍的甲葉聲攪成一團,順著高高的宮牆一陣陣傳過來,誰也沒工夫多看一個低頭走路的小太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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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忠垂著頭,貼著廊柱的陰影,走得又穩又快。眼前還晃著錢通那張發了青的臉,腳下卻越走越穩。
一炷香之前,他在值房後頭的夾道里截住了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太監。那孩子抱著一摞漿洗好的巾子,一抬頭看見他,剛要張嘴問安,手腕就被鐵鉗似的扣住,整個人拖進了耳房。
"別喊。"魏忠一隻手捂著他的嘴,另一隻手把短刀抵在他腰上,聲音壓得只剩氣音,"脫衣裳。"
小太監瞪圓了眼,嗚嗚地掙。
"外裳、帽子,全脫。"刀尖往前送了半分,"我數三下。一——"
沒數到"二",衣裳就脫下來了。那孩子抖得解不開帶子,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撲通跪下去:"公公……公公饒命,奴婢什麼都沒瞧見,什麼都沒瞧見……"
"對,你什麼都沒瞧見。"魏忠把灰青色的太監服三兩下套在身上,帽子壓到眉骨,回手扯下巾子,把小太監反剪著捆在桌腿上,又撕了他的中衣堵住嘴,"在這兒老實待著,天亮自有人尋你。"
出門的時候,他順手把廊下食盒裡的半塊干餅也揣進了懷裡。
出宮比他想得容易。宮裡出了人命大案,各門的禁軍都往金殿方向調,側門只剩兩個沒精打采的守衛,揮揮手就放他出了門。
進了城,他先在街角站了一站。
回太師府?不能回。老爺進了天牢,府里這會兒早被翻得底朝天,回去就是一頭扎進網裡。
那就出城。
可離城門洞還有半條街,他的腳就釘在了地上。
城門口排了老長的隊。兩個兵丁一人舉一張畫像,挨個照著人臉比對,照一個,放一個。城牆上、告示欄上,漿糊還沒幹透,貼的全是同一張臉。
那張臉,眉眼、顴骨,連下巴上那點痣都畫得清清楚楚。
是他的臉。
"欽犯魏忠!"守城的兵扯著嗓子吆喝,"太師府出來的,金殿上毒殺朝廷命官!窩藏者同罪!報信拿住人的,賞銀五百兩!"
隊裡嗡的一聲炸了。
"五百兩?!"
"嘖嘖,一個當奴才的,把天捅了個窟窿……"
"老丈,抬頭!"兵丁拿畫像比著一個挑柴的老漢,"臉轉過來!"
"軍爺,我天天打這兒過,出城砍柴……"
"廢話少說!下一個!"
魏忠站在街角的陰影里,看著畫像上那個自己,半晌,從鼻子裡輕輕哼出一聲。
"畫得倒像。"
他把帽檐又壓低些,轉身鑽進了巷子。
城門是不能走了。他在京里潛了十幾年,替府里辦過多少見不得光的差事,哪家牆根有個狗洞,哪條巷子通哪兒,閉著眼都摸得著。城南金水河有道泄水關,鐵柵欄鏽斷了兩根,瘦點的狗都能鑽。
入夜前,他從那個洞裡硬擠了出去,衣裳刮破了兩道口子,肋條蹭得生疼。
出城二十里,西山腳。
天擦黑的時候,他望見了那座廟。
破山神廟,塌了半拉房頂,門板斜掛著,院裡的荒草齊腰深。他顧不得挑,一頭鑽了進去——他不知道,也沒心思知道,這破廟正是當年啞叔帶著安安住過三年的那一座。
魏忠閃身進殿,回手掩上破門,剛要去摸門栓——
頭頂上,撲稜稜一陣振翅聲。
他一抬頭,渾身的血霎時涼了半截。
樑上、檐下、破窗框上,站滿了麻雀。
灰撲撲的一片,少說有幾十隻,沒一隻叫,全都安安靜靜地立著,幾十雙黑溜溜的眼睛居高臨下,齊刷刷地釘在他身上。
跟太師府里那些麻雀,一模一樣。
打那天夜裡府里丟了東西起,他走到哪兒,檐下、牆頭、樹杈上,哪兒就杵著一排麻雀,不飛,不叫,就盯著他看。他只當是自己心虛,看花了眼——
可這兒是城外二十里的荒山。
荒山的破廟裡,他前腳進門,幾十隻麻雀後腳就在樑上齊了。
"滾……"他聽見自己的嗓子眼發乾,掄起袖子朝上揮了一下,"滾!"
麻雀們撲棱了兩下翅膀,挪了挪腳,落定。
還是盯著他。幾十雙眼睛,眨都不眨。
魏忠的腿肚子直轉筋。他不敢再看,四下里一摸,摸到門後倒著的半扇石墩,也顧不上沉,使出吃奶的力氣把它滾過來,死死頂住門板。然後一縮身,躲到那尊掉了半邊臉的山神像後頭,背貼著冰涼的泥胎,大口大口地喘。
想不通。
他死活想不通。
扁毛畜生認巢,還認得人?認得一座城,還認得二十里山路?他出城鑽的是污水溝,翻的是荒山坡,一路連個鬼影子都沒撞見——它們是怎麼跟來的?
跟陰魂一樣。
不管他跑到哪兒,都找得過來。
魏忠抹了把臉上的冷汗,手背直哆嗦。他這半輩子替人辦過多少黑心事,刀架在脖子上都沒這麼慌過。刀有處躲,人有處防——可這滿天滿地的眼睛,往哪兒躲?
喘了半天,肚子咕嚕一聲。
他這才想起來,自己一天水米沒打牙,懷裡那半塊干餅還硌在肋骨上。他掏出來,吹了吹上頭的灰,掰下一角,剛送到嘴邊——
咚。
他的手停住了。
咚咚。
咚咚咚。
廟門上,啄擊聲響成一片。不是一隻,是十幾隻、幾十隻,密密麻麻的喙啄在爛門板上,像一陣驟雨砸在鼓面上,震得門框上的陳灰簌簌往下掉。
緊接著,廟外的麻雀一齊叫了起來。
嘰嘰喳喳,嘰嘰喳喳,幾十個嗓子擠在一處,起先是亂的,叫著叫著就齊了,一聲趕著一聲,一聲壓著一聲,一下一下,全砸在同一個點兒上。
那聲音鑽進魏忠的耳朵里,竟分明是在喊——
"出來!"
"出來!"
"出來!出來!"
魏忠僵在神像後頭,那角干餅舉在嘴邊,再也送不進嘴裡。
餅渣順著他的指縫,簌簌地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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