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炕洞的長命鎖
金鑾殿上出的大事,順著官道、渡口、茶棚一程一程傳進西山村時,已是小半個月後,話也傳得沒了邊。
有的說,三年前滿門獲罪的護國大將軍林嘯根本沒死,人是在金鑾殿上現的身;有的說,大將軍身邊帶著個小閨女,當著滿朝文武,召了百鳥進殿,那些鳥張口就是人話,把當朝魏太師的罪狀一條一條往外念;還有的說,太師當場就叫御前侍衛按在了金磚上……
村里人蹲在村口牆根下,說得唾沫橫飛。說到興頭上,不知誰猛地一拍大腿:
"哎——那小閨女,不就是林大壯家那個?那年冬天獻去山神廟祭虎的安安?"
牆根下霎時靜了。
靜了沒兩息,幾十道目光齊刷刷扎向村東頭那座低矮的土坯房。
土坯房裡,劉氏坐在炕沿上,絞著一條帕子。
帕子絞過來,絞過去,指尖掐得發了白,好端端的細布,硬生生掐起一層毛球。
門檻上,林大壯蹲著抽旱菸。裝滿,抽兩口,磕掉;再裝滿,再抽兩口,再磕掉。煙鍋子磕得門檻咚咚響,一聲一聲,像敲在劉氏的天靈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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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不能別磕了!"劉氏先炸了,"磕得人心煩!"
林大壯把煙鍋子往門檻上重重一頓,扭過頭,一雙熬紅了的眼瞪過來:"心煩?你還知道心煩?"
"打從那信兒傳進村,幾天了?"他把煙鍋子磕得篤篤響,一字一頓,"我一口安生飯沒吃過,一夜囫圇覺沒睡過。你倒坐得住!"
"我坐不住又咋?"劉氏脖子一梗,"我長出翅膀飛了?"
"飛?往哪飛!"林大壯騰地站起來,"人家如今是什麼人家?護國大將軍!金鑾殿上一抬手,百鳥進殿,連當朝太師都叫扳倒了!太師啊,那是多大的官,說拿就拿!"
他往前搶了兩步,聲音劈了叉:"我早跟你說,那丫頭邪性歸邪性,好歹是條人命,你偏不聽!大冬天叫她睡柴房,棉襖里的棉花掏出來給虎娃絮新的;一鍋粥,你給她舀最清的那碗;煮個雞蛋,當著她的面剝給虎娃,孩子多看一眼,你張口就罵喪門星——這些我都瞧見了!我尋思一家人,沒好意思說你。現在好了,人家記仇了,咱全家都沒好果子吃!"
劉氏的心叫這幾句碾得稀爛,嘴上卻不肯軟。她猛地從炕沿上站起來,帕子往炕上一摔:
"這會兒你會說了!當初把人往外推的時候,是我一個人推的?你蹲哪呢?你就蹲在這道門檻上!煙鍋子磕得咚咚響,跟今天一個動靜!孩子叫族丁拽出門,回頭哭著喊爹——你抬頭了嗎?你頭都沒抬!"
林大壯脖子一梗:"我……"
"你什麼你!"
"那還不是你天天在枕頭邊上念!"林大壯惱了,煙鍋子直點到她臉上,"說她是妖孽轉世,剋死了她親娘,留著她早晚剋死咱全家、剋死虎娃——我耳朵都叫你念出繭子了!這會兒賴我一個人?"
"妖孽"兩個字,把劉氏的氣焰噎下去半截。
她慢慢坐回炕沿,手又摸起那條帕子。
村里誰不這麼說呢。
三年前她嫁進林家,安安才三歲。她一個續弦,進門就當後娘,村里人看她的眼神本來就不對味。可比著打量她,村里人更樂意嘀咕那個小的——說這閨女落地就沒了娘,她娘生她時血崩走的,這是個克母的命;說親眼見她衝著老母雞咕咕兩聲,那母雞就乖乖趴下來由她摸;說她走到哪,全村的狗跟到哪,尾巴搖成一片。
妖孽轉世。這四個字,跟了那孩子三年。
起先劉氏也沒全信。直到她自己懷上了虎娃。
懷著身子的人,心思最沉。三姑六婆來串門,嗑著瓜子勸她:你肚裡這個才是你的命根子,可上點兒心吧——那丫頭通的是畜生,沾的是邪氣,一個屋檐下住著,仔細衝著你的胎。
她就越看越怕。看見安安跟檐下的燕子說話,燕子落在孩子手背上,她後脊樑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怕著怕著,怕成了嫌;嫌著嫌著,嫌成了手裡的事。飯,先緊著男人和她自己,孩子吃鍋底最清的;撞見安安跟雀兒說話,她抄起燒火棍就打,罵她喪門星,罵她把邪氣往家裡招。
打的時候,那孩子不哭也不躲,就拿一雙黑亮的眼瞅她。
她給瞅得發毛,下手反倒更重——哭啊,你倒是哭啊,你一哭,還像個人。
也不是沒閃過一絲不忍。四五歲的娃娃,瘦得像把柴,冬天滿手的凍瘡。可那絲不忍剛一冒頭,就叫"妖孽"倆字壓回去了:她是為了她兒子。滿村人都這麼說,還能有錯?
再後來,山里來了虎。
那個冬天雪下得邪性,餓虎下山,先咬了張家兩口豬,又把趙家老漢的腿撕去一塊肉。村里天擦黑就封門。族老們湊在祠堂里商量了三天,商量出個法子:虎是山神爺的坐騎,這是山神動了怒,得獻個童女祭虎,才保得住全村。
獻誰家的?誰家肯?
族裡說,要麼湊錢去買一個,要麼,抽籤。
劉氏到現在還記得,她聽見"抽籤"倆字,心裡先是咯噔一下——緊跟著,竟是一陣輕快。
買什麼?抽什麼簽?家裡現成的不就擱著一個?
妖孽,克母,一身邪氣。拿她去祭,一來除了家裡的禍根,二來省一張嘴的口糧,三來,全村還得念她林家一聲大義。她搶在所有人前頭開的口,說她家安安願意去。
孩子被拽出院門時回頭哭,喊爹。她男人蹲在門檻上抽菸。她自己別過臉,手心裡攥著樣東西,攥得死緊——
是孩子脖子上那枚長命鎖。
銀的,鎖面上鏨著"長命百歲",底下墜三個小鈴鐺,安安親娘留的,孩子從小戴到大,睡覺都不摘。獻人的前一晚,她親手把鎖捋了下來,跟族裡說:祭山神,身上不能帶銀,衝撞。
衝撞什麼呀。她是貪那點子銀,想著開春上鎮上當了,少說換幾百大錢。
可到如今,她沒敢去當。鎮上當鋪的朝奉眼毒,十里八村誰家的物件他都門兒清。鎖往櫃檯上一擺,人家就得問:林家媳婦,這不是你家前頭那位留給閨女的麼?
她沒臉答。回來使破布把鎖包了三層,塞進了炕洞。
"都過去一年了……"劉氏絞著帕子,半晌,小聲嘟囔,"她一個小娃娃,能記著什麼……"
"記著什麼?"林大壯像聽見了天大的笑話,"她連檐下的燕子、路邊的狗都認得一清二楚,她能記不得你?她記不得誰把她塞進柴房?記不得誰把她推到老虎嘴邊?"
劉氏的手一抖。
"還有那枚長命鎖!"林大壯越罵越上勁,"孩子進山神廟的前一晚,你從她脖子上捋下來,說祭山神不能戴銀——呸!你當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麼算盤?鎖呢?你現在拿出來我看看!"
"我……"劉氏嗓子眼發乾,"我那是替她收著!"
"收著?收哪去了?"
劉氏沒吭聲。
眼,卻不聽使喚地往炕角瞟了一下。
炕洞裡,破布包了三層。這一年多,她夜裡摸過好幾回,回回跟做賊似的,摸完心裡怦怦跳半宿。這會兒想起來,那包東西哪裡是銀子,分明是塊燒紅的烙鐵,隔著炕席土坯,正一下一下烙她的脊樑。
要是官府真來了人,真翻箱倒櫃地搜,搜出這枚鎖——
人家問一句:孩子親娘留的長命鎖,怎麼在你家炕洞裡?
她拿什麼答?
正慌神間——
"砰!砰!砰!"
院門叫人敲響了。
不是村里人串門那種拍法。這三聲,沉,穩,一下是一下,帶著不容商量的官氣。
劉氏渾身的血唰一下涼透。林大壯僵在門檻邊,煙鍋子從指縫裡滑下去,噹啷一聲,誰也沒顧上撿。
門外有人揚聲喊,嗓子又亮又硬:
"屋裡有人沒有?"
"縣裡的衙役,陪著京城來的官差——找劉氏,問話!"
劉氏坐在炕沿上,一動沒動。
那條絞得滿是毛球的帕子脫了手,飄飄悠悠,落在腳邊的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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