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窗台上的喜鵲

  "砰!砰!砰!"

  第二通敲門聲砸下來,比頭一通更重。

  "開門!官府問話,再不開就撞門了!"

  劉氏扶著炕沿想站,腿肚子轉筋,一屁股又坐了回去。她低頭看著那條絞滿毛球的帕子,手在炕上胡亂摸了兩把,也沒顧上撿。

  林大壯回頭見她坐著不動,壓著嗓子罵:"死人啊你!官爺叫門,你敢不應?"

  "我腿軟……"劉氏嘴唇直哆嗦,"他爹,你瞅瞅我這條腿,跟煮爛的麵條似的,不聽使喚……"

  "軟?軟你也得爬著去!"林大壯自己說話也帶著哭腔。他彎腰去撿掉在門檻邊的煙鍋子,夠了兩回沒夠著,索性不撿了,貼著牆根往院裡挪。挪到門後,那根門栓今日像是跟他作對,摳一下,滑一下,摳到第三下,才"哐當"一聲拔開。

  門"吱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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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白花花的,晃得林大壯眯起眼。門外站著三個人。兩個縣衙的皂衣衙役是催糧時見過的熟臉,中間那位卻眼生——一身靛青校尉服,肩頭滾著銀線,腰裡挎刀,人往那兒一站,跟一桿槍似的,把半扇門都堵嚴實了。

  林大壯脖子一縮,腰先彎了下去:"官、官爺……"

  "我姓張。"校尉開口,嗓門不高,字字砸在實處,"京城來的。"

  他邁步進院,兩個衙役跟在後頭。那雙眼睛在院裡掃了一圈——掃過雞窩,掃過柴垛,掃過窗台上晾著的蘿蔔乾,最後釘在堂屋門口。

  "劉氏何在?"

  劉氏是扶著門框蹭出來的。她原想著好歹撐住兩分體面,可那校尉的目光刀子似的刮過來,她的膝蓋比腦子快,撲通一聲跪進了泥里。

  "民婦在!民婦在!"

  "起來回話。"張橫說,"我奉我家將軍將令回村,辦兩件事,辦完就走。"

  將軍。

  劉氏腦子裡"嗡"的一聲。來之前她還存著一絲僥倖——興許是查糧,興許是查丁。這兩個字一出口,最後一絲僥倖也沒了。

  張橫豎起一根指頭:

  "頭一件。三年前,村裡有兩位孤寡老人,見安安餓得可憐,一人給過她半塊窩頭。將軍吩咐了: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即日起,接兩位老人家進京,宅子、僕婦、吃穿嚼用,將軍全包,養老送終。"


  院牆外頭,不知幾時已經扒滿了看熱鬧的鄉親,嗡的一聲炸開了。

  "半塊窩頭……就換一輩子京城養老?"

  "我的老天爺,王婆婆那半塊窩頭,給得值……"

  張橫不理會牆外嘈雜,豎起第二根指頭。這一回,他的聲音沉了下去:

  "第二件。將軍命我核查——三年前,安安是怎麼進的虎嘴。"

  牆裡牆外,霎時靜得連雞都不叫了。

  劉氏身子晃了晃。來了,到底還是來了。

  她膝蓋一使勁,整個人撲伏下去,腦門磕在泥地上,砰砰作響:

  "官爺明鑑!官爺明鑑啊!"

  她抬起頭,眼淚鼻涕糊了滿臉:

  "民婦冤枉!民婦是個後娘,進門那孩子就沒了親娘,村里人天天戳民婦的脊梁骨,說那孩子能跟畜生說話,是妖孽轉世,剋死親娘,留著她要禍害全村!官爺,民婦天天聽這些話,聽得夜裡不敢合眼,一閉眼就夢見全村叫妖怪吃了……"

  她一邊說一邊拿袖口抹臉,越說越順:

  "後來民婦有了鐵柱,更怕那妖氣衝著孩子……虎災那年,村里定下要獻童女祭虎,民婦是叫那些傳言嚇破了膽,一時糊塗,才把她送去山神廟的!民婦想著,廟裡有神看著,總比——"

  她猛地剎住,把後頭兩個字咽回去,改了口:

  "平日裡,民婦待她視如己出!吃的穿的,哪一樣短過她?民婦這雙手,半根手指頭都捨不得碰她一下啊官爺!官爺不信,盡可去問村里人!"

  張橫垂眼看著她,臉上沒有一點表情。

  "視如己出。"他把這四個字慢慢嚼了一遍,"半根手指頭,都捨不得碰。"

  "是!是!千真萬確!"

  "喳——"

  一聲鳥叫,脆生生的,從窗台上傳來。

  眾人扭頭。窗台上不知何時落了一隻花喜鵲,黑背白腹,尾巴翹得老高,歪著腦袋,一雙黑豆眼滴溜溜轉著,正瞅院裡的人。

  一隻鳥,誰也沒當回事。劉氏接著哭:"官爺,民婦說的句句是實——"

  "喪門星!"

  花喜鵲忽然張開嘴,清清楚楚吐出三個字的人話。尖利的婦人嗓門,尾音往下狠壓:


  "喪門星!哭什麼哭!再哭,今日沒你的飯吃!"

  滿院子的人,汗毛全立起來了。

  劉氏癱在原地,渾身的血往頭上涌。那聲音她熟得不能再熟——那就是她自己的嗓門,連罵到狠處那一絲劈叉的啞,都分毫不差。

  "鐵柱——"

  喜鵲換了副腔調,壓低聲,是灶間裡哄孩子的氣音,膩得發甜:

  "快吃,娘給你臥了兩個蛋,趁熱乎——莫叫那喪門星瞧見,瞧見又該饞了!"

  牆外嗡的一聲。有鄉親失聲喊出來:"這不是劉氏平日的聲氣嗎!"

  "扁毛畜生胡唚!"劉氏猛地尖叫,聲都劈了,"它胡唚!官爺!鳥嘴裡的話信不得!"

  張橫緩緩道:"鳥學舌,學的是人嘴裡說過的話。它沒聽過的,學不出來。"

  "民婦沒說過!民婦萬萬沒說過——"

  窗台上的喜鵲歪了歪頭,忽然又換了一副聲氣。這一回,是夜裡枕邊咬耳朵的調子,放得又輕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人骨頭縫裡鑽:

  "他爹,你聽我的——祭虎要童女,把安安那喪門星推出去正好。扔去餵虎,省一口糧,一個賠錢貨,養她做甚?"

  院子裡死一樣靜。

  林大壯原本縮在門邊,這一句學出來,滿院子的目光唰一下全扎在他身上。他的臉由紅轉白,由白轉青,腿一軟,順著門框出溜到了地上——這話,是那年夜裡,這婆娘貼著他的耳朵根子說的。

  "不是……"劉氏癱在泥里,兩隻手亂擺,"不是我說的……官爺,這不是民婦說的……"

  "喪門星!喪門星!"

  喜鵲不答她,只拍著翅膀,一聲接一聲,越叫越急,越叫越亮,滿院子都是那三個字在撞。

  劉氏抱住了頭。

  她忽然想起來了——村里傳了多少年,安安那孩子能跟畜生說話,百獸都聽她的。如今那孩子在京城,金殿上一聲口哨,信鴿都能開口作證……這隻喜鵲,這隻把她的話學得一字不差的喜鵲,是打京城飛來的!

  是那孩子派來的!是神仙派來罰她的!

  "神仙饒命……"劉氏喉嚨里咯咯地響,眼白直往上翻,"安安……安安饒命……娘錯了,娘給你磕頭了……"


  她往前一栽,腦門磕在泥地上都沒覺著疼,眼前一黑,直挺挺暈死過去。

  牆外驚呼聲起。兩個衙役你看我我看你,一個彎腰要去掐人中,被張橫抬手攔了。

  "暈了也得問。"張橫面無表情,"潑醒。"

  窗台上的花喜鵲抖了抖羽毛,沖張橫脆生生叫了兩聲,翅膀一展,掠過屋檐,徑直往東去了。

  張橫仰著頭,目送那一點黑白的影子沒進天邊的雲。他認得這隻鳥——在京城,它常蹲在安安的窗台上。

  "話帶到了,"他低聲說,"回去復命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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