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群鴿齊鳴

  侍衛一左一右扭著魏宏的胳膊，他掙了兩下沒掙脫，扯著嗓子喊：」金牌！金牌就在老夫懷裡——容我拿出來！容我拿出來給你們看！」

  珠簾後沒有聲音。

  侍衛手上略鬆了半分。魏宏忙不迭把手探進懷裡，掏了好幾下，掏出一塊巴掌大的金牌，黃澄澄的，在日頭底下晃得人眼疼。他把金牌高高舉過頭頂，膝蓋跪在金磚上，嗓子劈得不像人聲：

  」太祖皇帝有訓——免死金牌，除謀逆之外，可赦一切死罪！！」

  他猛地扭頭，一雙血紅的眼睛瞪向殿中央的安安：」一隻扁毛畜生學舌，也算得證據？！是她！是這妖女使了妖術，馴了鳥兒栽贓老夫！陛下明鑑——鸚鵡尚能學人說話，難道鸚鵡開口，也能當堂定人死罪嗎？！」

  滿殿一靜，隨即響起窸窸窣窣的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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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太師所言，倒也並非全無道理……」

  」是啊，鳥獸學舌，自古有之，確實做不得鐵證……」

  一位白鬍子老臣眯眼看了半晌，低聲道：」那金牌……確是太祖朝御賜之物，做不得假。」

  這一下，方才還群情激憤的官員們，眼神又開始游移起來。

  安安站在殿中央，仰著小臉，看那塊金牌看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她眨了眨眼。

  原來壞爺爺是嫌一隻鳥說話不算數呀。

  她扭頭看了看龍樑上那隻信鴿。信鴿也正歪著腦袋看她，咕了一聲。

  」那——」安安轉回頭，認認真真地問，」一隻不算數，好多隻，算不算呀？」

  魏宏從鼻子裡擠出一聲冷笑：」黃口小兒，不知所謂——」

  話音沒落，安安把手指攏在唇邊，吹了一聲長長的哨。

  哨音清亮，從金殿裡鑽出去，飛得好遠好遠。

  一息。兩息。

  」撲稜稜——」

  先是零星幾聲翅膀響，緊接著，呼啦啦一大片——十幾隻灰羽信鴿從洞開的殿門外涌了進來，像一陣灰色的風。有的落在鎏金龍樑上，有的落在殿內欄杆上，有的索性落在官員的桌案上、奏摺堆上，抖抖羽毛，歪頭打量這一屋子戴烏紗的人。

  一隻膽大的，繞著珠簾飛了一圈，落在御階前的欄杆上，咕咕兩聲。

  滿殿文武仰著頭，鴉雀無聲。方才那幾個說」做不得數」的官員，脖子僵在半空，一句話也接不上來。

  安安抬起小手，指向癱跪在地上的魏宏，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

  」就是他。學他說過的話，一句都不許錯。」

  龍樑上，一隻信鴿往前蹦了兩步，鼓起脖子，開口了——

  」錢通，今年邊關軍餉，照舊剋扣三成。帳目，給老夫做乾淨些。」

  那嗓音又啞又沉，尾音帶著一點居高臨下的拖腔，跟魏宏平日裡說話的腔調，分毫不差。

  」嘩——」

  滿殿譁然。幾十道目光齊刷刷釘向文官隊列。隊列里的錢通臉」唰」地白了，兩條腿篩糠似的抖，一個勁兒往同僚身後縮。

  欄杆上，第二隻信鴿跳上桌案，踩得奏摺嘩啦響：

  」魏忠，那位不肯依附的御史，留著是禍害。夜裡處理掉，做乾淨些，做成暴斃。」

  好幾個官員激靈靈打了個寒顫，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魏宏揮著胳膊去趕桌上的鴿子：」滾！滾開——扁毛畜生——」

  鴿子撲稜稜飛起來，繞了個圈，又穩穩落回去，歪頭看他。

  第三隻是最大的一隻灰鴿，它落在魏宏面前的桌案上，居高臨下地盯著他，忽然壓低了嗓音——連魏宏說密事時那副又低又緩的腔調，都學了個十足十：

  」事若敗，先綁了王御史全家，老的小的一個不留，都押進府里當人質。」

  一字一頓，一字不差。

  」昨夜……」王御史手裡的笏板」咔」地一聲捏得死緊，指節根根發白，他猛地轉向魏宏，眼睛紅得嚇人，」這是昨夜的話！昨夜你府里的密謀，今日滿朝皆聞——你還敢說是妖術？！妖術能馴出昨夜的密語嗎？！」

  」鳥不撒謊。」安安叉著腰，仰起小臉，奶聲奶氣，卻字字清楚，」人撒謊，鳥不撒謊。它們聽見什麼，就說什麼。」

  魏宏張著嘴，喉嚨里」嗬嗬」地響，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的胳膊還舉著，可抖得再也撐不住了。

  」噹啷——」

  免死金牌脫手砸在金磚上，蹦了兩蹦，滾出去老遠。他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雙腿一軟，一屁股癱坐在金磚上。

  那隻最大的灰鴿撲稜稜飛下來，落在金牌旁邊，歪頭瞅了瞅這塊黃澄澄的牌子，忽然扯開嗓子，學著他方才的尖叫：

  」妖術！妖術啊——！！」

  連那劈了叉的尾音，都一模一樣。

  不知哪個官員」噗」地笑出了聲，又慌忙捂住嘴，把頭埋得低低的。可那一聲笑像捅破了什麼，滿殿的竊笑壓都壓不住。

  」陛下！！」

  王御史大步出列，雙手高舉起一隻銅匣，」啪」地打開，取出裡面裹了三層的油紙包，一層、一層揭開，露出幾張寫滿字的紙。

  」這是從太師府內室密室中起出的東西——魏宏模仿林將軍筆跡，親手所書的通敵偽信底稿！」

  他抖開最上面一張，高高舉起：」滿殿同僚都來看！一個'北'字，描了七遍！一筆一畫，全是臨摹的痕跡——若非做賊心虛、仿他人筆跡構陷忠良，何至於此？！請陛下傳旨，取魏宏平日奏摺當場比對，字跡一對便知！」

  魏宏癱在地上，眼珠死死盯著那幾張紙，臉上的肉一抽一抽，喉嚨里那點」嗬嗬」聲也沒了。

  林嘯站在殿中，脊背挺得筆直。他垂眼看了一眼癱如爛泥的魏宏，聲音不高，字字砸在金磚上：

  」三年前，你拿一封'搜出來'的信定我的罪。今日人證物證俱在，你可還認得自己的字。」

  珠簾後，靜了許久。

  珠簾嘩啦一響，聖上緩緩站了起來。滿殿的竊笑霎時收得乾乾淨淨，所有人都屏住了氣。

  」魏宏。」聖上的聲音從珠簾後傳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冷得像數九的冰，」你——」

  」陛下——！！」

  一道尖利的嗓音，撕破金殿的死寂，從殿門外遠遠地炸進來。

  」奴才魏忠有本啟奏——奴才手上，有林嘯通敵叛國的鐵證！！」

  滿殿文武齊刷刷回頭。

  癱在地上的魏宏，渾濁的眼睛裡」騰」地燒起一簇瘋狂的光。他猛地撐起上半身，朝著殿門的方向伸長脖子，嘶聲大笑：

  」聽見了麼！陛下聽見了麼——鐵證！林嘯的鐵證！！」

  安安一把攥緊了爹爹的袖子。

  她仰頭看爹爹。爹爹的下頜繃得緊緊的，落在她頭頂的那隻手，卻輕輕按了按，還是穩穩的。

  殿外，急促的腳步聲砸在金磚上，一聲一聲，由遠及近——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