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樑上的鴿鳴
牆頭上那團黑影動了動。
」喵。」
一隻大橘貓從瓦脊後探出腦袋，嘴裡還叼著半隻撲騰的蛾子，鬍鬚上沾著一層牆灰。
安安提著的一口氣」呼」地吐了出來。腳邊的大灰鼠也」吱」了一聲，炸開的毛慢慢順下去，順到一半，像是覺得丟了臉，一頭鑽進牆洞跑了。
」你嚇死鼠了。」安安仰著頭，小聲埋怨。
大橘貓三兩口把蛾子咽下去，舔舔嘴：」它追了我三條街。」
」明明是你追它。」
」……我追它，追了三條街。」大橘貓改口改得理直氣壯。
安安沒空跟它掰扯。她抱緊懷裡的銅匣子，噔噔噔跑進屋，一把拽住爹爹的衣袖：」爹爹！你看！」
燈下，林嘯一頁頁翻完匣子裡的紙，很久很久沒有說話。燭火跳了一下，安安看見爹爹捏著紙邊的手指，一節一節泛了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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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她小聲喚。
」沒事。」林嘯把紙理好，放回匣子，粗糙的大手落在她頭頂，」安安，明日早朝，敢不敢跟爹爹上金殿？」
」敢！」安安挺起小胸脯，想了想，又補一句，」我還要帶一個幫手。」
第二日，金殿。
金磚擦得能照見人影，盤龍柱一根根粗得安安兩隻手都抱不過來。鎏金的龍梁懸在好高好高的地方，高得她仰酸了脖子。
聖上坐在最高處的龍椅里，臉藏在垂落的珠簾後頭，看不清是惱是笑。
文武百官分列兩廂，安安靜靜，像兩排上了漆的木頭樁子。
安安抱著銅匣子，站在爹爹身側。進宮前，她把小灰安頓在殿外的大銅鼎上，跟它說好了——聽見口哨，就飛進來。
」宣——太師魏宏，覲見——」
太監尖細的嗓音拖得老長。
魏宏進殿了。他今日穿一件半舊朝服，一進門眼圈就是紅的，身後還跟著三個穿舊軍襖的老頭。
」陛下！」他撲通跪倒，嗓音抖得恰到好處，」老臣昨夜一宿未眠！三年前林嘯通敵叛國，鐵證如山，天下共知！如今竟有人易容冒充，大搖大擺混上金殿！這是要翻案，是要亂我大梁朝綱啊！」
他磕了個頭，回身一招手：」你們三個，把知道的，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清楚！」
三個老頭齊齊跪下。
頭一個搶著開口：」陛下！俺當年在林家軍餵過三年馬！林將軍左眉骨上有道疤，還是俺遞的金瘡藥！可殿上這人——沒有！他不是林將軍！」
第二個緊跟著磕頭：」小人是當年看守屍首的！林嘯的屍身叫野狼拖走之前，小人親眼瞧過那張臉！根本不是殿上這人！這人是假的，是易容的！」
第三個把額頭磕得咚咚響：」陛下明鑑！那日金殿之上，此人亮出滿身舊疤，可那疤假得很！真疤是刀砍的，留著舊年的白茬；他身上的疤邊緣泛紅，分明是拿烙鐵新燙的！欺君！這是欺君啊！」
殿裡嗡的一聲。
」易容……」
」死而復生，本就蹊蹺……」
」可那日他撕去偽裝，那氣度……」
」氣度能當證據麼！」
魏宏伏在地上，聽著這些議論，老淚縱橫：」陛下！這妖女安安，生來能役使畜生，行跡形同妖孽！她不知從哪兒尋來個贗品，演一出死而復生的戲碼，妄圖替叛臣翻案！若不即刻將這妖女拖出去斬了，以正朝綱，老臣——老臣寧願撞死在這金殿上！」
說罷，他真就作勢要往盤龍柱上撲，被兩旁大臣七手八腳攔住，哭嚎聲震得樑上積灰簌簌往下掉。
安安氣得小拳頭都攥緊了。
壞人。明明是他害了爹爹，如今眼淚一抹，倒像是他受了天大的委屈。
珠簾後傳來一個聽不出情緒的聲音：」林嘯。這三人的話，你可聽見了？」
林嘯出列，抱拳，脊背挺得筆直：」聽見了。」
」你可有話說？」
林嘯張了張口——
」我有話說！」
一道清脆的童音，炸開在偌大的金殿上。
滿殿目光唰地聚過來。安安不等爹爹開口，自己往前邁了一小步，把懷裡的銅匣子高高舉起：」我還有證據！活的！」
魏宏從地上直起半邊身子，冷笑：」呵，一匣子偽造的廢紙不夠，還要拿活物出來丟人現眼？」
」不是廢紙！」安安瞪他，」匣子裡的東西，一會兒自有王法跟你算！我說的是活的證據！」
」放肆！」有大臣呵斥，」金殿之上，豈容黃口小兒……」
」讓她說。」
珠簾後頭淡淡三個字，把那大臣後半截話掐死在喉嚨里。
安安仰起臉：」我救過一隻信鴿。它叫獵戶的網纏斷了翅膀，是我把它捧回家，在陳伯伯的醫館裡養好的。它可聰明了，記性可好了——聽過的話，一個字都忘不了！」
底下有人嗤笑出聲。
安安不理。她問龍椅：」我能吹一聲口哨嗎？就一聲。」
滿殿靜了一瞬。
」准。」
安安踮起腳，抿唇——
」啾——！」
一聲口哨，清亮得像山泉砸在石頭上，撞上盤龍柱，又彈上高高的殿頂。
一息。
兩息。
」撲稜稜——」
殿門外，一道灰影穿光而入！它擦著百官的帽翅掠過，繞樑飛了一圈，翅膀帶起的風掀動了幾本奏摺，最後穩穩噹噹，落在鎏金龍樑上。
是只灰羽信鴿。它收攏翅膀，歪著腦袋，居高臨下地打量滿殿的人，還慢悠悠梳了梳胸口的羽毛。
」信鴿？！」
」金殿之上，怎麼會有鳥……」
」小灰！」安安抬起小手，直直指向跪在地上的魏宏，」學這個老爺爺說話！」
魏宏的瞳孔猛地一縮。
信鴿順著她的手指看過來，盯著魏宏，腦袋一點一點。
然後，它張開了嘴——
」三月初三，雁門關換防，獻城予北狄王，換半壁江山之約。」
蒼老，陰柔，尾音裡帶著一絲慣常的沙啞。
那分明，是魏宏的聲音。
金殿上死一樣靜，靜得能聽見誰的朝珠」嗒」地磕了一下。
信鴿晃了晃腦袋，像是嫌一遍不夠，又原原本本學了一遍：」換半壁江山之約——」
」轟——！」
滿朝文武瞬間炸了鍋。
」雁門關！他說雁門關！」
」獻城予北狄王……這是通敵！通敵啊！」
」半壁江山……好大的手筆，好毒的心腸！」
」這聲音，這聲音分明就是太師……」
魏宏的臉」唰」地白了，白得像糊牆的石灰。他撐著金磚想站起來，腿肚子抖得使不上力，又一屁股跪了回去。
」妖術！」他猛地指向龍梁，手指抖得不成樣子，嗓子劈了叉，」陛下！這是妖術！妖術啊——！！」
」砰——！！」
一聲巨響，聖上一掌拍在龍案上。
茶盞跳起，奏摺震落，整座金殿仿佛都跟著顫了一顫。
所有喧譁，被這一掌拍得乾乾淨淨。
」侍衛何在。」珠簾後，聖上的聲音不高，一個字一個字，像冰碴子砸進每個人耳朵里，」將魏宏，拿下。」
」遵旨！」
殿門兩側，披甲侍衛大步而入，鐵甲鏗鏘作響，一左一右，鐵鉗般的手扭住了魏宏的雙臂。
魏宏被拽得一個趔趄，烏紗帽骨碌碌滾落在金磚上。他掙扎，嘶喊，花白的頭髮散下來糊了滿臉——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渾濁的眼睛裡迸出一絲瘋狂的光。
」慢著——！！」他尖起嗓子，聲音細得像被踩住脖子的雞，」我有免死金牌！我有太祖御賜的——免死金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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