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鼠群的夜訪

  夜裡的更鼓敲過三下,安安還沒睡。

  她坐在醫館堂屋的門檻上,手裡攥著半根糖人。糖人是白天買的,她沒捨得吃完,這會兒糖化開了,把小手黏得發亮。

  後門"吱呀"一響。

  "爹爹!"安安一骨碌爬起來。

  林嘯披著一身夜露進門,身後跟著王御史。他彎腰把安安撈進懷裡:"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

  "等爹爹。"安安摟住他的脖子。爹爹身上有股檀香的味道,是宮裡的味道。

  林嘯把她放回門檻上坐著,抽出帕子讓她擦手:"就一會兒,說完話爹爹就來陪你。"

  "嗯!"安安答應得可乖了,抱著糖人繼續啃,兩隻耳朵卻豎得尖尖的。

  王御史在堂屋裡來回踱了兩圈,到底沒忍住,壓著嗓子問:"將軍,聖上……可驗過了?"

  "驗過了。"林嘯解下外袍搭在臂上,"十七針,一針不差。聖上盯著那道疤看了半盞茶的工夫,一個字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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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完之後,聖上怎麼說?"

  "看完之後,聖上只要一樣東西。"林嘯坐下來,"鐵證。"

  王御史愣住:"鐵證?咱們的證據還少嗎?密語、帳冊、人證,哪一樣不是鐵證?"

  "哪一樣,他都能賴。"林嘯搖頭,"鴿子學的話,他可以說是妖術惑眾;帳冊是抄來的,他可以說抄的人添了字;人證,他可以說是咱們買通的。魏宏在朝堂三十年,黨羽遍布,只要他咬死不認,拖,也能拖上一年半載。"

  "那、那什麼東西才賴不掉?"

  "他自己親筆寫的東西。"林嘯的聲音壓得更低,"當年那封定我罪的通敵信,是魏宏仿我的筆跡寫的。仿字不是一日之功。他要把我的字練到九成相似,必先寫廢幾十上百張紙。"

  "那些廢稿……"

  "旁人拿到廢稿,早就燒了。"林嘯道,"魏宏不會。他這個人,誰都不信。這種東西,他不會交給任何人處置——他要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留在伸手就夠得著的地方。"


  王御史倒吸一口涼氣:"太師府,內室,密室。"

  "嗯。"

  "那還等什麼?"王御史霍地站起來,在屋裡轉了兩圈,眼睛發亮,"我這就去求聖上一道旨意,調兵圍府,里里外外搜個底朝天!"

  "然後呢?"林嘯抬眼看他,"圍府的風聲一露頭,他做的頭一件事,就是往火盆里丟一張紙。咱們的人還沒進二門,密室里早就燒乾淨了。打草驚蛇——蛇在咬人之前,會先把自己那層皮蛻得乾乾淨淨。"

  王御史一屁股坐回椅子裡,半天,不甘心地道:"那夜裡闖呢?挑幾個好手,翻牆進去——"

  "翻牆?"林嘯搖頭,"如今太師府的私兵加了一倍,內院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入夜落三道鎖。別說一個大活人,就是只蒼蠅,都別想飛進去。"

  "搜不得,闖不得……"王御史抓著頭髮,"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鐵證擺在那兒,乾瞪眼?"

  堂屋裡靜下來。燈花"嗶剝"響了一聲。

  門檻上,安安啃糖人的動作停了。

  蒼蠅飛不進去。

  她眨了眨眼睛。

  蒼蠅飛不進去,可是——小老鼠鑽得進去呀!

  安安的眼睛"唰"地亮了,亮得像盛了兩顆星星。她差點蹦起來喊"我有辦法",話到嘴邊,又一巴掌捂住自己的嘴。

  不行,爹爹說過,大人議事,娃娃不許插嘴。

  等他們說完,等他們說完……

  後頭王御史又說了些什麼,安安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她滿腦子都是小老鼠,長尾巴的、短尾巴的、灰的、花的。

  直到王御史告辭,林嘯把她抱回裡屋塞進被窩,她還睜著眼睛裝睡,睫毛一抖一抖。

  "睡了?"林嘯替她掖好被角。

  "呼——"安安趕緊發出打呼嚕的聲音。

  頭頂傳來爹爹低低的一聲笑。腳步聲遠了,門掩上了,燈吹了。

  安安數夠一百個數,一骨碌爬起來,摸黑溜到後院。

  後院的牆角有個洞,洞口被磨得溜光——那是老鼠們的門。平日裡這群老鼠在醫館附近討食,安安常給它們留吃的,熟得很。


  她蹲下身,把手指頭圈在嘴邊,對著洞口"吱、吱、吱"叫了三聲。

  洞裡先靜了靜,接著窸窸窣窣一陣響。兩根鬍鬚先探出來,抖了抖,再探出半個圓腦袋,黑豆似的眼珠一看見安安,立刻亮了。

  呼啦啦,牆洞裡鑽出一串老鼠,大的小的,在她腳邊圍成一圈,仰著腦袋看她。領頭的是只大灰鼠,尾巴尖上缺了一撮毛,是這一帶鼠群的頭兒。

  安安從懷裡掏出帕子,帕子裡包著半塊桂花糕——也是她白天沒捨得吃完、留著的。

  她掰了一小塊,塞進大灰鼠的前爪里:"給你。幫我辦件事。"

  又把剩下的掰得碎碎的,撒了一圈:"你們也吃。"

  小老鼠們一擁而上。大灰鼠捧著桂花糕,鬍鬚得意地翹著:"小善人有事儘管說!這一帶,牆根底下的事,沒有我們不知道的!"

  "不是這一帶。"安安趴低身子,認認真真地比手勢。她先把兩隻手張開,畫了一個好大好大的圈,"一個好大好大的院子,比咱們的醫館大一百倍。門口站著好多人,拿著刀,可凶可凶。"

  大灰鼠的綠豆眼滴溜溜一轉:"是不是那條大街上,牆頭最高、門口石獅子最大的那一座?"

  "對對對!"

  "那座院子我們熟!"大灰鼠挺起胸脯,"從前就進去過!哪塊磚松、哪條溝通哪兒,門兒清!"

  "好。"安安把兩隻手並在一起,比了個方方正正的形狀,"幫我找一張紙,上頭寫了字的。藏在最嚴實、最嚴實的地方——人看不見的地方,你們看得見。"

  "最嚴實的地方……"大灰鼠嚼著桂花糕想了想,"鐵柜子也算嗎?"

  安安使勁點頭:"鐵柜子也算!越嚴實越好!"

  "還有,"她豎起一根手指頭,放在嘴唇上,"悄悄的,誰也不許出聲,誰也不許咬人。"

  "等著!"

  大灰鼠把最後一口糕塞進嘴裡,尾巴一甩,"吱"地一聲令下。黑壓壓的鼠群順著牆根淌出去,淌進夜色里,像一攤會自己走路的墨。

  安安蹲在牆根等。

  她數自己的手指頭,一根、兩根……數了十遍。月亮在雲里鑽進鑽出。她把糖人最後一點啃完,連小棍兒都舔得乾乾淨淨。


  月亮還沒挪過一竿子高,牆洞那頭,傳來細細碎碎的抓撓聲。

  回來了!

  大灰鼠打頭,兩隻前爪抱著個東西,一步一蹭,抱得可吃力。身後幾隻小老鼠頂它、推它,幫它使勁。

  那是個銅匣子,比安安的巴掌大不了多少,外頭裹著油紙,拿細麻繩捆著。

  "好深好深的屋子,在地底下!"大灰鼠把銅匣子推到她腳邊,癱在地上直喘,"屋裡有個大鐵櫃,鎖得死死的——可是柜子底下有條縫!裡頭全是寫了字的紙,我們推的推、拽的拽,才拖出來這一個!"

  "你們真厲害!"安安摸摸它的腦袋,"回頭給你們蒸一籠桂花糕,管夠!"

  她抱著銅匣子坐在台階上,就著堂屋門縫漏出的一線燈光,解麻繩、揭油紙,拿小指甲摳開銅扣。

  匣子裡,是一沓紙。

  她認得的字不多。可最上頭那一張,她一眼就認出來了——滿滿一張紙,寫的全是同一個名字。

  林嘯。林嘯。林嘯。

  一筆一筆。頭幾個寫得歪歪扭扭,越往後越像,寫到最底下,連爹爹寫字時頓筆的那個小勾,都學得一模一樣。

  那是爹爹握著她的手教寫字時,她看熟了的筆跡。

  底下還壓著一張塗塗改改的信,好些字拿墨圈掉了,旁邊又添上新字,添添改改,改得密密麻麻。

  壞人。

  是壞人在學爹爹寫字。寫了一整張紙,練了一遍又一遍。

  安安的小手抖了一下,把紙一張張摞好,塞回銅匣子,抱進懷裡。

  "爹爹——"

  她起身就往堂屋跑,一個字還沒喊圓——

  "咔。"

  院牆上,一聲輕響。

  是瓦片。像是有什麼東西落在了牆頭的瓦上,壓得那片瓦,輕輕響了一聲。

  腳邊的大灰鼠猛地豎起耳朵,渾身的毛"唰"地炸開。

  安安抱著銅匣子僵在原地,慢慢、慢慢地仰起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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