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側門的密旨
魏宏是弓著腰進來的。
一進殿門,那股哭聲就有了落處——他撩袍往下一撲,膝蓋砸在金磚上,咚的一聲,官帽歪在一邊,一綹花白頭髮從帽下散出來,隨著哭腔一顫一顫。
"聖上——聖上要為老臣做主啊——!"
總管太監侍立在側,光聽著都替他膝蓋疼。
聖上沒叫起,也不說話,由著他哭。
魏宏哭過一輪,覷著御案後沒動靜,只得自己收了半聲,仰起一張老淚縱橫的臉:"聖上!今日金殿上那個自稱林嘯的——是假的呀!"
"假的?"聖上語氣聽不出冷熱,"滿朝文武都在場,太師憑什麼說他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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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嘯三年前伏法,屍首叫野狼拖了去,舉國皆知,死人怎能復生!"魏宏膝行兩步,"老臣在殿下看得分明,那人行走如常、聲若洪鐘——可林嘯當年是灌了啞藥、打斷了雙腿的呀!一個又啞又癱的廢人,怎麼站得起來、開得了口?分明是有歹人仿了他的容貌,學了幾句軍中舊事,推上金殿,欺君罔上!"
聖上垂眼看著他。
灌啞藥,斷雙腿——他倒記得一字不差。
"還有醫館裡那個妖女!"魏宏聲音劈了叉,"那丫頭能驅使百獸,邪性得很,誰知會使什麼障眼的妖法!定是她不知從哪兒尋來這冒牌貨,哄騙聖上,圖謀亂政!求聖上立刻下旨,將這一大一小兩個奸人拿下,嚴刑審問!"
妖女。
這頂帽子,他往那丫頭頭上扣過一回,叫人當眾摘過一回;如今撿起來撣撣灰,又扣上了。
"朕只問一句。"聖上道,"那丫頭今年才五歲。一個五歲的娃娃,上哪兒去尋一個連太師都險些認不出來的'假將軍'?"
魏宏一噎:"這……這正是妖女邪性之處啊!妖法惑人,防不勝防,聖上切不可被蒙蔽——"
"聖上,今夜滿京城都傳遍了!"他索性以頭搶地,"死人還朝,妖女亂政,人心浮動啊!此事拖不得,拖一夜,朝局就亂一分!求聖上當機立斷!"
"太師說要審。"聖上打斷他,"依你看,怎麼審?"
"先下詔獄,用大刑!"魏宏抬起頭來,眼睛通紅,"重刑之下,不怕他不招!再問他幕後主使——一個五歲的丫頭,一個來路不明的莽漢,沒人撐腰,敢做這潑天的局?務必要一併挖出來!"
他往前一撲,額頭觸地:"聖上若信得過,此案交老臣親審!老臣與林嘯同朝十幾年,是人是鬼,老臣一審便知!"
一審便知。
聖上看著伏在腳前的那截脊樑,看它隨著喘哭一聳一聳,抖得像風裡的糠。
他是想先把人攥進自己手裡。人攥住了,審出什麼,便是什麼。
這念頭只在心裡過了一遍,聖上面上半分不顯。他望著魏宏的脊背,倒想起三年前,也是在這座宮裡,林嘯出征前領帥印。那人一身甲冑站在殿下,脊樑挺得筆直,像邊關上長著的白楊;叩首時甲葉砸在金磚上,哐當一聲,起落乾脆,沒有半個多餘的動作。
同是跪,怎麼就差出這麼些來。
"太師。"聖上繞出御案,走到魏宏跟前,竟俯身親手托住他的胳膊,"起來。"
入手一條胳膊,抖得跟琴弦似的。
"老臣不敢——"
"起來回話。"
魏宏順勢哆嗦著起身,腰弓得更深:"聖上,老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鑑——"
"卿伴駕這些年,風裡雨里,朕心裡有數。"聖上把聲音放得極溫,"今日金殿之事,朕比你更驚。可越是潑天的大事,越不能亂了章法。是忠是奸,朕自會詳查——若查明真有歹人冒名欺君,朕誅他滿門;若是有人藉機生事、攀誣忠良……"
他頓了頓,在魏宏手臂上拍了兩下:"朕也絕不輕饒。"
這話兩頭堵得嚴嚴實實。魏宏卻只撿了前半截聽,連連頓首:"聖上聖明!聖上聖明!"
"夜深了。太師今日受了驚,回府將養著。"聖上揚聲,"來人——賜太師宮燈一對,從正門送太師出去。再叫內務府撥兩支安神香,隨太師回府。"
恩寵給得十足。魏宏千恩萬謝,弓著腰一步一步退出殿去,那截脊樑從頭到尾,沒直起來過一回。
殿門合攏。哭聲順著遊廊一路遠下去,遠著遠著,就聽不見了。
殿裡靜下來。
聖上在原地站了片刻,把方才託過魏宏的那隻手,在袖上慢慢蹭了蹭。
今日金殿,那人出列自報家門的一刻,滿朝都在抽冷氣。他握著龍椅扶手,指節捏得發白,竟分不清自己是盼著真,還是怕著真。
若是真的——三年前那道旨意,落筆處置的,就是替他擋過刀的人。
他坐回龍椅,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都聽見了?"他沒回頭。
"奴婢都聽見了。"總管太監垂著手。
"你親自跑一趟。"聖上壓低聲音,"從西苑角門出宮,繞開前門大街,去王御史府上。傳朕口諭:今夜三更,請王大人陪今日金殿上那位,從北夾門進宮。不帶儀從,不掌燈,進門即熄。除你與王御史,不許有第三張嘴知道——太師府的眼線若聞見一絲味兒,朕唯你是問。"
總管太監一凜:"奴婢領旨。"他遲疑了一下,"聖上,若那位當真是林將軍……"
"所以朕要親眼驗。"
一個打正門風風光光地出去,一個從側門悄沒聲息地進來。這三年的朝堂,可不就是反著過的。
聖上站起身,踱到窗邊,背對著殿中人。
"朕還是太子的時候,秋獵遇伏。一刀從背後遞過來,奔的是朕的後心——是他撲上來,替朕挨了這一刀。"
"彎刀,帶倒鉤,從左肩剜進去。軍醫起了半刻鐘才把倒鉤起出來,縫了十七針。朕站在邊上,看著縫完的。"
"太子遇刺,先帝爺壓著不許聲張,外頭只報了個墜馬受傷。所以那道疤長什麼樣、十七針怎麼走,天底下,只有朕一個人知道。"
他轉過身:"臉能仿,嗓音能仿,軍中的舊事能打聽。十七針的走向——仿得出來麼?"
總管太監深深彎下腰:"奴婢這就去辦。"
他躬身退到殿門口,手剛搭上門,又聽身後道:
"傳完話,你就守在北夾門。人到了,不必通傳,直接領進來。"
"今夜——"聖上望著那扇門,燭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御書房不落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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