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殿外的哭腔
檀香燒到了第三根,灰積了長長一截,落進爐里,又續上新的。
聖上坐在御案後頭,還是先前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只有一根手指,在龍案上一下一下地叩。
篤。篤。篤。
不快,也不慢,像更漏。
殿外的哭聲,就是在這叩擊聲里起來的。
起先遠,隔著幾道宮門,模模糊糊一團,像風颳過屋檐。後來近了,一聲一聲,拐著彎兒往御書房這邊來,」老臣」長,」聖上」短,哭得有板有眼。
sto9.𝘤𝘰𝘮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總管太監弓著腰進來,腳底下沒聲:」聖上,魏太師……還跪著。」
」跪多久了。」
」回聖上,一個時辰零兩刻了。」
」哦。」聖上的手指沒停,」讓他跪著。」
太監遲疑了一下,把聲音壓得更低:」外頭日頭毒。太師上了年紀,哭得接不上氣,說……說見不著聖上,就跪死在宮門外。」
」他捨得死麼。」
太監脖子一縮,不敢接。
」退下。」
」嗻。」
殿門合上,哭聲悶了一層,可還是鑽得進來,絲絲縷縷的。
聖上垂著眼。眼前不是那扇門,是三年前的一場雪。
處置林嘯的旨意下去後沒幾天,奉旨抄家的將領回京復命,跪在丹墀下回話。
」屍首呢?」他當時問。
」回聖上……」那將領把頭磕得砰砰響,」亂葬崗夜裡狼多,弟兄們守不住,等天亮去看,只、只剩一攤血了。叫野狼……拖走了。」
他當時提起硃筆,批了個」知道了」。
當天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總覺得哪裡不對。隔天一早,他暗裡遣了個親信出城,不許聲張,就去看一眼。
親信回來是三天後,進門先磕頭,頭一句話就是:」聖上,雪地里沒有狼蹤。」
」血倒是有一大攤,凍成了黑冰。可那四周的雪,平平整整,一個腳印子都沒有。狼踩雪,哪有不留印的?便是跑過只野狗,也得踩出一串來。奴才順著血攤子往外走了三里,雪上乾乾淨淨,連根狼毛都沒見著。」
他聽完,」嗯」了一聲。
沒往下查。
為什麼不查?查下去,頭一個見不了光的,就是他自己那道硃筆畫了押的旨意。新君繼位,頭一樁大案就翻燒餅,朝局還要不要了?這口氣,他咽了。
一咽三年。
刺,卻留下了。
指證林嘯通敵的那幾個邊軍,他至今記得數兒。頭一個,開春墜馬,當場沒的。第二個,急症,半夜裡走的。第三個,又是墜馬。到第四個病故的摺子遞上來那天,他正在用午膳,看了一眼,擱了筷子。
滿打滿算,不到半年。
四五個大活人,死得乾乾淨淨,一個活口沒剩。由頭都體面,撫恤都足足的,挑不出一絲錯處。
他原要下旨徹查第四個的死因,筆提起來,又放下了。
人證死絕了,案子才叫鐵案。可誰這麼急著擦手?反正不是那個」叫狼拖走了」的林嘯——死人,是不會滅口的。
聖上收回神,拉開御案左手第二隻暗屜,取出一隻舊錦囊,倒出裡頭的東西。
一角銅符。半拉巴掌大,邊緣崩口參差,斷口處卻磨得發亮——是叫人摩挲過無數遍的。
那枚虎符,日前已經還了主。這是當年繳回來的符上崩掉的一角,抄家的兵在雪裡扒了半天才扒著,送到他案頭。符,他還了人;這一角碎片,他留了三年。
銅符貼在掌心,涼浸浸的。
這三年,他沒閒著。魏宏前前後後四五回,要把王御史外放,要奪他的烏紗,摺子遞上來,他一回一回都按下了,只批四個字:」言官無罪。」
留著這根刺,就是要它扎在魏黨的肉里。
京營那邊,前年他下了道口諭:調兵過三百,須御筆親批。去年又不動聲色換了兩處守營的指揮使。一步一步,把刀把子往自己手裡收。收得極慢,慢到那位太師只覺得硌,不覺得疼。
等什麼?
等的,就是能把魏黨連根掀起來的那一天。
他原以為自己要等一輩子。沒想到,金殿上那個人,自己站出來了。
那人抬起頭的一瞬,他坐在丹墀之上,隔著滿朝文武,心口像叫人捶了一拳。啞了的開了口,死了的站著回來。滿殿抽氣聲里,他頭一個念頭不是驚,也不是懼,竟是——
幸好。
這兩個字,他到今天都不敢細想。
」聖上。」總管太監又進來了,頭垂得更低,」太師他……磕起頭來了,攔不住,額頭都青了。說聖上若是不見,他就……」
」就如何?」
」就撞死在台階下。」
聖上嗤了一聲:」他要撞,台階早見血了,輪得到你來回話?」
太監不敢吭聲。
殿外的哭聲恰在這時陡地拔高,像瞧見了什麼指望——約莫是望見御書房的燈還亮著,知道裡頭的人沒走。
」聖上——老臣有天大的事啊——求聖上明察——」
哭腔一進一出,拿捏得恰到好處,多一分則假,少一分則淡。
哭得好。聖上想。三年前那個雪夜,這人捧著供狀進殿,也是這麼哭的,哭得肝腸寸斷,仿佛通敵的是他親爹。
他坐直了。
他倒要聽聽,這一回,這位太師打算怎麼唱。
」聖上?」總管太監覷著他的臉色。
」宣。」
一個字落下去,他抬了抬眼。太監一怔,隨即會意,躬身退向殿門。
聖上順手把那角殘片壓進最上頭那摞奏摺底下,壓平,又伸手將摺子理了理,理得整整齊齊,紋絲不露。
檀香灰又落了一截。
殿門開了。
哭聲拐了個彎,滾著進來了。
(還有更新耶)